《春风酒幡》
许云洲点了灯笼,递给她:“那笔账不知在哪里,就算找到了,你也别轻易去动。”
许知非接过灯笼,一只手提着,嘀咕道:“真是不方便……”
许云洲自己点了一盏,提在另一边:“你说什么?”
“没什么。”许知非一只手攥紧了缰绳,将马勒得很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首先,鬼市有很多物料、食材见不得光,我若都买下来,一桌酒菜比别家至少能低四成,潘楼、樊楼、会仙楼还有你们王楼,一桌菜动辄数贯,倘若我能以六成的价出同样甚至更好的菜品,是不是更引客?”
前路漆黑一片,许云洲紧跟着她:“这个不难,潘楼早就与他们有来往,只不过仍卖同样的价位,赚多些。”
许知非沉默半晌,她能想到的旁人未必没有想到,古来规则万变不离其宗,她需在这里面破出一条自己的道来。
“我在酒坊附近,门外御街和后院河岸边,辟出位置专供他们摆摊。他们看着都有些手艺,只是总藏在地下,把那些手艺摆上正经街面,会是独一份的新鲜玩意儿。”
许云洲轻笑:“这倒不错,他们有人会做定胜糕,比杭州官府盖印的菜馆要地道,有人会做温州的炙鸭,是当地人的正宗家常手艺,没有一丝铜臭味儿,广南的槟榔酒也有人会调,若入你酒坊里卖,说不定比你那澄心酿红火。”
许知非挑眉道:“想进酒坊的菜单也可以,交‘入店钱’,但不用真钱,只要卖给我的物料和方子,绝不可卖给旁人。”
“这个很难,你酒坊店小,若没那么多客人,他们自然还是要给自己找活路的。”他说了“很难”二字,却没听出语气里的难处,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嘴,带着三分玩笑,等着许知非的下文。
许知非提起灯来,勉强照了照前路,不远处树林出口,官道上有个茶摊,刚刚落灯。
“他们的钱,有很多见不得光的。”她声音压低,偏过身去,像说悄悄话,“若想在汴京置办产业,正经开店,这些钱必须洗过。”她目光落在许云洲脸上,眼神笃定又精明,“就算进我酒坊的‘采购款’里,转一圈,照章纳税,便可在汴京置办家产。若皇城司来查账……”她顿了顿,唇角扬起,“那你看到的,也是四平八稳的流水,对吗?”
她半是威胁,半是试探,许云洲低笑,抬眼看她时眼里有一点光,不亮,却是软的。
他点了头,语气像在哄孩子:“对,你说的都对。”
他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声音放低,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二人能懂的玩笑:“我明日去跟官家商量一下……”
他拖长了尾音,许知非眉头微挑。
“……安排着,把官府偷摸劫走的辽人私货,全都放给鬼市,”他神色如常,像在说明日去早市买条好鱼,“让他们也为朝廷效力,如何?”话落,他偏过头看她,眼里笑意温温的。
许知非盯着他那副从容到放肆的表情,一时也不知这人究竟是在说笑,还是当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甚好,你就告诉陛下,这说不定啊,谁家哪天就成了风月楼那样的大户,他就能多一座王楼。”
许云洲点头:“酒坊每日进出的三教九流颇多,从衙门小吏到各地商贾,还有各家管事采买,甚至还有相国寺的僧人,他们说的话、递的消息、做的交易,六娘和你都能接触到,我也能。”
两匹马出了林子,把刚收摊的茶摊老板吓得不轻。
他撒腿就跑,许知非勒停了马,等他跑远:“到时候,哪家大人要办寿宴,需要一批上等香料,我们会正好有,哪家商号的货船在汴河被扣了,你认识某些人,能搭上线,哪个官员最近被御史盯上了,想转移些家产,若有质库渠道就可以接,每做成一桩事,就多一个“朋友”,人情攒多了,就是护身符。”
她低声说着,看那人走远了,又催马往新曹门方向走:“再进一步,春风酒幡能替皇城司养出一条情报线和资金线,皇城司明面上查不了的人,可以通过酒坊的流水查,皇城司明面上花不了的钱,可以通过酒坊的账花。你回去就告诉官家,许知非人美心善会办事,第二个王楼已然落成,且不招人眼,不花他钱,让他多疼惜一点儿,别轻易罚我。”
许云洲跟着她往前,没答应。
许知非回头去看,发现他一脸兴味,正看着她。
“你说话呀,有什么不妥吗?”
她催他吭声,正经事正经办,光看着她微微笑是什么意思?
许云洲摇头:“没有不妥,陛下那边交给我就是,我只是在想,若我当初就听你的,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了?”
许知非转过头去,不看他:“谁知道呢,兴许我就穿到别人身上,发生别的事,解决别的事。”
“我觉得不会,因为你说过,你也叫许知非,如果我一开始就听你的,你就不会是现在的你,我也不会在这里。”
许知非当没听到,不接话,两匹官马踏在青石路面上,马蹄哒哒响起来,他们刚进城门,监门官兵就高喊起了“落锁”,她听见城门在身后轰响,最后一声尤其重,接着是官兵换岗的脚步声。
夜市那边的灯火早已亮起,风里有各色酒食的香气。
许知非终究想不明白,这人怎么如此固执,勒马问道:“你为什么就觉得我是她?”
许云洲笑意依旧,反问她:“你认识她吗?”
许知非愣住,没错,她不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只是你,”他在她面前停下,若有似无的叹息缀在每一个字的尾音里,“可你跟她一样,一模一样。”
许知非别开眼,唇边浮起一抹冷笑:“世上长相相似之人数不胜数,性格相似之人更比比皆是,你若就此将他人看作心上人,她会被你害死确实不奇怪。”她策马前行,走快了些,街上行人看见官马都自动避让。
许云洲什么也没说,也不解释,只跟着她,身后节奏相似的马蹄声清晰可闻。
御街依旧熙攘,小摊前人满为患,街鼓还歇着没响,可沿街铺子的灯已有好几盏恹恹的,光亮只刚好看清他们自家门面。
听说官家限制了烛芯的股数,胆子小的不敢逆行,为数不多的“合规”灯火里,能看出一股股本分老实来。
州桥南面楼阁上有人影在晃,夜色之下朦胧一片,看不清谁是谁。
她抬头警觉,也不知为何不能多一丝光。
许云洲上前与她并行,将马蹄声控得很轻,语气温和,带着一丝犹豫:“那些……多是外任进京述职的低品文官,或是等着注授差遣的选人。他们没有资格住州桥以北的馆驿,只能租在御街西侧的邸店里,天天看着宣德门的飞檐,数着日子……等吏部引见。”
楼阁上有个窗子敞着,传出胡琴的声音,奏的是《幽兰》。
御沟水流很慢,水声融在曲声里,许知非没说话,两人从州桥走过,气氛略显怪异。
她视线稍稍侧偏,撞见他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
她面上不动,暗自压了心里那股燥意,这里面本都不是她的事情,犯不着与他撕破脸,毕竟往后的路还得借他的力。
“那天还全是浮萍,怎么不见了?”她看向御沟水面,轻声问他,寻个话说,并不是真关心。
许云洲认真答她:“怕有人在下面藏东西,早几日才报上来,说南方春旱,所以前些日子才有那么多流民入京讨生活,御沟两边这几日已不许闲人久坐,孙大人应已着手让养济院去办事了。”
州桥石栏边上靠了个人,一身青布衫,靴子是汴京时兴的款式。
他定定站着,不看旁人,只低头摆弄手里一卷纸,嘴里像在嘀咕着什么,石壁上的狴犴在他身后瞪眼,獠牙含着水渍。
“那个人在做什么?”她又问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许云洲目光扫过州桥两岸:“揣着策论等投匦的士子、新近裁撤的三司吏员、从江宁一路追着王安石进京却始终递不进名刺的乡绅,不止他一个。”
新曹门传来第一声鼓响,果子摊主刚走到州桥中央,拉胡琴的窗子忽然关上,弦音断在窗缝里,呜咽起来。
州桥以北的廊屋灯火一盏盏熄掉,只摊贩没动。
许知非回头去看,他又道:“三百下鼓声,这才开了头,他们等得起。等到鼓声敲满了数,他们就会慢悠悠的南撤,把摊子挪过州桥,一路摆到朱雀门城楼下。”
她默默听了,没说话。
两匹马在春风酒幡门前停下,酒旗在他们头上轻轻翻卷,布边一下下挑弄过路的风。
客堂里传出喧闹声,有人笑,有人劝酒,杯盏碰撞,宴席显然早已开场。
自从里行带人闯店搜查,这里头一回有了生气,熟客试探着往里走,赵伯在门里,还是老样子,见人就迎。
许知非嗤笑,自嘲道:“不知怎么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连门外的灯笼看起来都比往日艳红。”
她看向许云洲,又问:“那本《兵刃痕鉴录》,真的是在那些遗物里找到的?”
“不是,是在辽人的赃物里找到的,有人把它从皇城司里偷出来,卖给了辽商。”
“那里行……”
“他的差事是周铎,不是你。”
“你跟他关系很好?”
“没什么关系,各自办事而已。”
许知非瞥他一眼,手上缰绳一松,径自翻身下马,心想这人要是对原身也如此凉薄,那原身也真是可怜到家了。
他始终跟在她身后,一步也没拉下,两人一前一后迈进门槛,客堂的喧闹声迎面扑来。
堂内多是刑部的人,同僚之间推杯换盏,酒气与食香混在一起,且搅得很均匀。
李崇坐在靠近最中间的一桌,斟了一盏酒,举起来:“权知开封府,京畿首善之地,三十七万烟灶,一百六十厢坊,往后全仰仗孙兄了!”
旁边一个官员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个什么,敲了一下,随即抹去,不知说了什么,脸上表情神神秘秘。
李崇夹了一箸炙羊肉,慢慢嚼下去,像是很满意,听着他说。
窗外忽然一阵喧哗,听声闻味儿,是州桥那边卖炸糖饼的过来了,热油混着焦甜的香气顺着风飘进酒坊里。
随即又有卖冰雪元子的吆喝声,分明是截生意的。
李崇笑起来:“来来来!管它东南西北风,今夜先吃酒!”他招呼了几个“伙计”,手指在堂里画了一圈,“这肉太每桌再上二斤!”
孙宁海总是疲态苍白的脸上如今也有了些颜色,脚边桌底有好几个喝空的酒坛。
许云洲稍稍侧头,凑在许知非耳边,说道:“孙宁海如今重权在握,管着皇城脚下百万生灵,当年韩抃受先帝器重才得的官职,如今他与李崇,已算是天子亲擢的新政干将了。”
许知非眯着眼看他们:“新政……呵呵,他这是接了个金火盆。”
许云洲低笑,指了指李崇身后那一桌:“那里,李崇后面,那是三司使判官陈谏、大理寺丞赵明允,皆是上书支持‘均输‘、‘青苗’的。”
许知非微微点头,往前走,穿过来往酒客,往李崇那桌走过去。
“这是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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