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一名内侍躬身,将状纸小心捧上。
皇帝接过,并未立刻展看,目光落在那对夫妇身上片刻才垂下眼帘,他的视线随着墨迹移动,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整,只是眸色更深沉了几分。
“传陆恒进殿。”皇帝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威仪,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殿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陆恒身着玄色官袍,步履端正地走入,躬身行礼:“臣陆恒,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抬头,只将手中的状纸向前一递,侍立一旁的内侍连忙小步趋前,接过状纸,再转交到陆恒手中。
皇帝这才抬眸:“给你三日,查明其中原委。”
陆恒肃容应道:“臣,领旨。”
“将苦主暂且安置于刑狱司吧。”皇帝继续吩咐,“遣医官好生看顾,待案件了结,再妥善送归家乡,着人仔细保护,莫再出差池。”
“臣遵命。”陆恒拱手。
那对夫妇被人用软架小心抬离后,沉重殿门缓缓合拢,大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皇帝、陆恒与几名屏息静气的内侍。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负手踱下玉阶,停在陆恒面前,沉默持续了数息,皇帝的声音比方才低缓了许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陆恒,你此番行事过于急切,失了分寸。”
陆恒闻言,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臣知罪,待此案查明,臣愿领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皇帝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和毫不辩解的姿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并未立刻让陆恒起身,沉默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起来吧。”
陆恒依言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终归是少年心性,锐气太盛。”皇帝转身,缓步走回御案之后,指尖划过案上一份未批阅的奏折边缘,“赵家与林家不同,林家根基在地方,在钱粮,动摇虽大,尚可修补,但赵家树大根深,盘踞军中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营,谢家前月在边关新败,军心本就不稳,此刻若再动赵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军中若生乱,非同小可。”
他的话语很慢,既是解释,也是告诫:“此时,不能动赵家,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陆恒抬起头,对上皇帝的视线,帝王眼眸里,有权衡,有告诫,他再次拱手,声音平稳无波:“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似乎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去吧,三日之期,朕等你的结果。”
“臣告退。”陆恒躬身退出了大殿。
直到陆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皇帝才像卸下某种重担般,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他随手拿起方才那份奏折,展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投向殿顶精美的藻井,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侍立在侧的老内侍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声音既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宽慰:“陛下说笑了,您方四十有六,正当年富力强龙精虎猛之时,何言老字?”
皇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反而有些自嘲的意味,他放下奏折,沉默片刻,才又低叹一声:“老了……心老了,若是朕如陆恒这般年纪,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便不会想这么多,瞻前顾后,更不会纵容赵家至此。”
内侍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放得更轻:“陛下是天子,肩系江山社稷,思虑自然比陆掌司更深更远,陆掌司只见一案之曲直,陛下却需顾全朝堂之平衡,天下之大势,此非心老,乃是圣虑周全。”
皇帝没有回应这句奉承,只是提起了朱笔,在奏折上悬停片刻,最终落笔批了一个准字,他的动作很稳,但眉宇间那缕沉重的郁色却未曾散去,批完,他搁下笔,目光望向殿门之外陆恒离去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怕是要委屈他了。”
内侍微微抬眼,小心翼翼道:“陆掌司对陛下一片赤诚,对朝廷亦是忠心耿耿,一心只为肃清奸佞,匡扶正道,只要能解陛下之忧,稳朝廷之基,想来陆掌司即便受些委屈,亦是甘之如饴。”
皇帝闻言,沉默良久。
是啊,以陆恒的机敏和政治嗅觉,他怎会看不清这背后的汹涌暗流?自林家被削弱,朝中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势力,已开始悄然向七皇子聚拢,若再放任赵家坐大,平衡一旦彻底打破……
陆恒选在此时对赵家发难,那份染血状纸与其说是证据,不如说是一记投向深潭的石子,是他这个年轻臣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帝王示警,甚至不惜以身作饵,来搅动这潭逐渐凝滞的死水。
这份孤勇与忠心,炽热得几乎烫手,而自己作为皇帝,所能回应的,却很可能是一盆不得不泼下去的冷水,罚俸,停职或更甚,是他这个皇帝,对不住这份纯粹。
……
丞相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满架典籍和墙上悬挂的山水古画。
柳宇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头紧锁。
“瑶儿,”他转过身,看着坐在茶榻边娴静斟茶的爱女,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与忧心,“如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赵家势焰熏天?便是陛下,明面上也要让赵家三分薄面,此案无论最终你查出什么,掀出多大的风浪,陛下为了稳住军中,平息可能的动荡,你必受惩处,轻则停职反省,重则贬斥远疆,数年不得回京,你这一步走得还是太急了些。”
柳文瑶斟了一盏茶递了过去:“父亲,正因赵家势大,满朝文武或依附或畏惧或明哲保身,无人敢迎其锋,女儿才更要于此时站出来,女儿从未想过凭此案推倒赵家,女儿要的,是君心。”
柳宇凝视着柳文瑶平静无波的眼眸久久不语,终于,他叹息一声,端起了那盏温热的茶。
“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不再多言,你且放手去做,记住,凡事谋定后动,证据务求扎实,至于其他……”他顿了一下,“便是你真把天捅了个窟窿,为父也会替你兜着。”
柳文瑶眼中瞬间漾开明亮光彩,唇角弯起一个带着些许娇憨的弧度:“女儿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柳宇看着她鲜活起来的模样,方才的沉重担忧也被冲淡了些,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佯装去看墙上的画,语气里却藏不住无奈的纵容:“你呀,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柳文瑶散下一头青丝,正欲吹熄烛火安寝,忽闻窗棂一声轻响。
她动作微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下一瞬,窗扇被无声推开,白瑾舟轻盈落入室内,他站稳身形,抬眼望去,那句阿恒还未及唤出口,便生生卡在了喉间。
烛火未灭,昏黄光影柔柔地铺洒在床榻边,柳文瑶正慵然半支起身子。
一头墨发未束,流泻在肩背与锦褥之上,衬得平日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媚。
寝衣是极柔软的绸料,因起身的动作,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和精巧锁骨,衣带系得松散,隐约可见其下起伏的曲线,宽大的袖口滑至肘间,露出一段凝霜赛雪的小臂,她眸中带着几分困意,望向他的方向,似乎还未完全聚焦。
白瑾舟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心跳骤然失序,他像被烫到一般慌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非礼勿视的训诫在脑中回响,可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顽固地烙印在眼底,搅得他心慌意乱,气息都有些不稳。
内心挣扎不过一瞬,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极快地,做贼似的稍稍侧回头,想再看一眼。
然而柳文瑶已随手扯过搭在床边的月白色外衫,披在了身上,将那身动人春色严严实实掩住,只余一张清艳依旧却已恢复些许清冷的脸庞。
“你怎么过来了?”柳文瑶系好衣带,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不是早间便说过,诸事明日再与你细说么?”
白瑾舟这才完全转过身,脸上热度未退,尴尬地低咳了两声,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他目光游移,不敢再直视她,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就是……想你了。”这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又赶紧补上一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直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呵。”柳文瑶轻笑一声,微微偏头,黛眉轻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话,你自己信么?
白瑾舟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终于说出真实来意:“嗯……明日去青山书院查访,我想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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