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唱晓抬眸,金格子休息室门口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金格子食堂的人少,早早散去了,现下已关了灯,昏暗而清寂。
阳光穿过大厅玻璃门,将食堂割成了两半,她站在阳处,他站在阴处。
不过,他正施施然地从暗处向明处走来。
不知哪儿来的风,拂过他那往脑后梳起的发黑的发丝,如黑猫抖落的绒毛飘飘洒洒。
唱晓知道,那发色是猩红色的,浪漫而奔放。一派黎明前夕,黯夜里的玫瑰在神秘的国度上悄然绽放的景象,热烈又淡雅。
来人模样逐渐清晰。
据说他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古铜色的皮肤深沉而诡秘,仿佛之下克制着无穷力量。他生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果敢而犀利的眼神,随着眼角斜斜地翘向鬓角,同他的身姿一样挺拔。他出了食堂闸门,阳光为之臣服,这光仿佛是他自发的,犹如一尊泥金神佛,玉骨硗硗,仙风道骨。
而一旁,夏小奴缩手缩脚地跟在他右后方,像条做错了事但会察言观色的狗——垂着头不敢看主人,又时不时抬眸瞧一眼。
羡青山左耳戴着有线耳机,右手拿着一个本子。
竟真是她的日记本!
见此,花唱晓慌了神,想逃但逃不了,四面八方全是人。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蓝格子男生虽无大碍,但刚才那一脚太过突然,不免失魂落魄,四肢发软,爬不起来。一见会长来了,跟着红格子喊冤枉。羡青山却踩着他,踏着他,眼里看不见他似的,径直往花唱晓那走去。
夏小奴这个立领儿自是不敢忽略蓝格子,忙把他搀扶到一旁休息。
见羡青山凑近,站在阶梯边的红格子男生倏然向他扑去,欲求安慰:“会长,你得——”
“滚。”
羡青山看都没看他一眼,更没等他说完,拎起他的后衣领,像抓小鸡仔似的,把整个人往自己身后扔了去。他的目光至始都在花唱晓身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看着,观察着。
大伙儿也跟着看,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会长到底在看什么?
不一会儿,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揣测会长肯定是在想怎么处罚这位逾矩的立领儿?
花唱晓会受什么处罚呢?
你一言我一语,因没有过往案例依据,无法定论。难怪会长一直盯着她看。之前敢这么直冲格子的立领儿,也只有白静安了,没听说她当时受过什么处罚,倒听说当时她顶撞那位格子如今在南洋工作,她恰巧最近在南洋离奇死亡......细想下来,十分瘆人。
窸窸窣窣,连绵不断的八卦声传了些到花唱晓耳中,听了不免后怕,但她行得正坐得直,心中不觉有错,绝不低头认错,可被羡青山那双魅惑的眼睛这般死死盯着,脸颊上的热辣感直烧到耳根,因他手上的日记本早已心慌意乱,现在愈发紧张起来,她敢肯定自己的脸,比他左耳耳骨上的红宝石耳钉还要红,仿佛那里是被她身体里直往外冒的火焰,灼烧出来的血窟窿。
“不痛吗?”羡青山温声问。
旁人听了,瞋目结舌。会长何时这般温柔过?明明花唱晓才是打人的那位,那俩被打的格子疼得哇哇叫时,怎么不见会长嘘寒问暖?反而冷眼相待,声色俱厉。
或因闲言碎语太过嘈杂,惹人烦,又或许是其他原因,羡青山蹙起眉头,环视一圈,食堂立马静了下来。视线收回后,他伸手探向她的左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肌肤时,又掣了回来,指着说:“这里。”
唱晓垂头望去,这才发现左手指指缝糊满了血,无名指的裂口最为严重,仍滴着血。
痛!越发觉得痛了。
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不能输了士气,遂左手背到身后,扬起下巴,咬着牙,道:“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羡青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目光,昂然笑道:“很好,挺能耐。”
“既然不痛,”说着,他将日记本举到唱晓面前,“那我可就开始了——”
???
他该不会是想把她的小说公之于众吧???
小说里她和他情意绵绵,只差共赴巫山了!!!
当初,夏小奴那般信誓旦旦要揭发她,说她为一己私欲而丧心病狂,写如此猖狂的小说,如今叫他得了逞,怎可能不费一番口舌在羡青山面前说些谗言。
花唱晓嗫嚅:“你要干什么?!”
说时,羡青山已后退一步,垂着眼皮看她,屹然道:“这是你写的?”
既已如此,没什么好狡辩的,但想到那些雨意云情的情节,唱晓徒然有些呼吸急促,脸又烧了起来,那声“嗯”如鲠在喉,上下滑动,偏偏吐不出来。
两人交谈之际,四周的人虽不知内情,但见会长拿着一本粉嫩嫩的本子,他对面的可人儿又羞答答的,很难不让人猜想这是少女怀春,情切切呀。
可惜,会长这个人,偏就是个绝情种子。
自古多情空余恨呐!
理儿虽这个理儿,但群众中总有那么一类爱煽风点火的人,围观等着看杀猪,尤其是猪被活剖的样子,这时候取出来的猪肉、内脏、下水都事最新鲜最美味的。
一会子,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挑衅的口哨声,还带上一句:“在一起!在一起!”
紧接着楼上楼下,门里门外全跟着起上哄了,乱成一团。
这一闹,吵得花唱晓更是百感交集,紧闭双眼,双手下死劲搅弄裤子侧线,不管疼痛,只管发泄烦闷,伤口裂得更厉害了,血滴滴渗在裤子上。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控制住了!像是在告诉她不许这么做。
这只手骨感有力但没使劲,手掌上似乎有硬茧,有些粗糙。
下一秒,只听羡青山中气十足道:“3——”
“2”还没说出口,全场便被这不足一秒的口令压制了。
花唱晓这才睁开眼,见羡青山松开了她的手。他将日记本递还给她,道:“不用回答了,还你。”
唱晓终于松了口气,这人不仅是一等一的尤物,还是个君子。
不错,真不错!
正暗喜,只见羡青山忽换了副嘴脸,双手抱臂,趾高气昂道:“原来你就是想攀高枝的花唱晓啊——我见过你,就在不久前。”
“?......”
脸上全是透明巴掌印。
“就在公示栏上啊,高二成绩榜最——右,最——下,那个地方有你的名字。”
此话一撂,楼上有人接茬儿:“这不就是最后一名的位置嘛!会长是不是在最——左,最——上啊?这天南地北隔得可真——远呐!”
众人闻言,满堂哄笑。
而花唱晓哑口无言,臊得慌,却狠狠瞪了羡青山一眼。
“你放心,那里头的东西我没看,也没必要看,”羡青山指着日记本,“不过就是些一戳就破的粉红泡泡,全是你的幻想,对你对我都没有实际价值,我对不思进取,不务正业的人没兴趣——”
话未完,羡青山的目光停在花唱晓的脖上,指尖在那朵小一点的玫瑰上摩挲、挑拨:“丝巾不错,有创意,这倒是有点儿价值——看着像手工做的,听说你是艺术生?挺有艺术细胞嘛,你把这送我,我倒能考虑下能不能和你处个朋友。”
旭阳中学有投资方纳贤的传统,由他们资助自己看中的学生。花唱晓则是受资助的艺术生,新来的转校生。
“……“
她是个倔强不服输的性子,就是怼不回去,也得眼睛得瞪大,不能哭。但眼睛实在是酸的不行,承受不住那颗坚硬的眼泪。
“刚刚还觉得你挺强的,现在听我说几句实话就受不了了?你这也太弱了,我这还是好脾气的,之后碰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怎么办?你可别在我面前哭鼻子,我不是你妈妈,更不是你爸爸,不会被你道德绑架的。你要觉得我坏,很委屈,想哭,那我暂且先当个好人,给你支个法子,你啊,把泪留到你爸妈跟前去哭,告我一狠状,胡编乱造都成,让他们来对付我。”
听到这里,唱晓摸向那两朵玫瑰,双手交叠,如襁褓一般护着它们。
让她痛的人也别想好过。
心中愤懑时,她的右手瞬间变成削铁如泥的铡刀,向坏人的嘴脸砍去。
这一记耳光,让此刻成了食堂最响亮也是最寂静的瞬间。所有人冻僵在了原地,仿佛没了呼吸。
花唱晓用衣袖草草抹掉眼泪,走下台阶,逼近羡青山,右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带,扯弯了他的腰。
她再弱,也绝不向恶人低头,更不会为恶人费力攀爬,她只会让恶人向她认栽。
“好啊,如你所愿。“她平视着羡青山,鼻尖对鼻尖,眼中满是煞气,口中仿佛是恶魔的沉吟,“我一定会让我爸爸来找你的,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你的嘴脸,就足够让你倒霉一辈子!到时候你可别吓得尿裤子。”
羡青山的嘴边淌了血,神情却透着意外又惊喜之感,而眼中敛着享受却不满足的光,变态至极。他咧嘴笑道:“好啊,随时恭候。“
话音落下,他勾起唱晓的左边袖口,用她的手背蹭过他的嘴角,混着她伤口流下的血,一抹血痕直杀向耳鬓。
“你干什么!”花唱晓忙抽开手,往后退,不慎被台阶绊住,将要倒下时,被人拉住了手,往那边拽去,人直直栽入羡青山怀中。
羡青山的耳朵红艳艳的,目光却冷冰冰的:“歃血为盟,还能干嘛。”
“神经病!”花唱晓将人推开,甩脸出了食堂。
夏垚垚跟着去了。
羡青山掏出手机,和某人打了通电话,只说了句:“回去工作。”便撂下了,遂领着红蓝格子男生出了食堂。
见状,其他聚集在一起的学生也跟着散了。
*
晌午,校园上方的天色白茫茫的,而正中的太阳红彤彤的,如烧透的铁,如此这般,却抵挡不住一丝料峭春寒,看似威武毒辣,实则不稂不莠、寒碜猥琐。
“唱晓!”
夏垚垚出了食堂门,忙追上花唱晓。
花唱晓转过身来,腿一软,顺势瘫在夏垚垚怀中,嘴角向下耷拉着,眼神游离,道:“你说,羡青山是不是骗人,我怎么可能会是最后一名呢?在之前的学校,说不上多好吧,至少也是个中游水平。我知道这次没考好,但也不至于最后一名吧。”
没等夏垚垚回应,唱晓接着说:“他肯定是骗人的,不行,我得亲眼去看看。”
说着,她撑着夏垚垚的手臂直起身来,欲要去看成绩榜,夏垚垚却执意要带她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以免感染发炎。
于是,二人决定兵分两路。
花唱晓独自去了医务室,但不见医生。午休时间,不见人也正常,便想先去看榜单,晚点再来。
正要出门,迎面撞见跑来的女校医。
“是手受伤了吧。”校医拉着唱晓坐在到床边,遂径直去玻璃柜中取药,又扫了唱晓一眼,“造型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唱晓循着医生的眼神看去,这才发现裙子任翻起系在腰间,忙解开,捋平皱褶。
“我想,可能全校都知道了,立领儿都说你今儿给大伙儿挣足了面儿,他们都叫你花大侠呢。”校医将药用品一一放在不锈钢盘子上,“一天能惹三个格子的,你是头一份。光是打会长这一件事,就够这里的学生传唱千百年了。你知道羡青山外号是什么吗?”
花唱晓摇头。
“他怼过住持、拆过寺庙,任谁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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