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影等着他回答。
她目光越过男人紧绷的侧脸，向大厅内看去。处处都是喧嚣，每个人脸上都是微笑，眼底却藏着算计与试探。
端着香槟，推杯换盏。
只有这一方露台是安静的。
无人打扰，只是夜风穿堂。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男人身上。他垂着眼，眉目凛冽，领带规矩地系着，肌肉将衬衫马甲撑得饱满，喉结微微滚动。
他手上没再有绷带，指节分明，看不出大碍。
沉默片刻。
他道：“我知道。”
很多话到唇边，她还是咽了回去。
“嗯。”
程影没多说，在感受到男人的身上熟悉的香味传来时，闭了闭眼。她侧身迈步，擦过他的胸膛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哒。
他缓缓抬眼，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夜风卷起女人残留的气息，缠绕四周。
久久未散。
她给司机发去消息，说自己提前下来了。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
镜面之中，她看着自己的面容，思绪不知飞往何处。脑子里再次冒出几天前的雪夜，楼下呼出热气的一人身影。
她深呼吸，走出去。穿过酒店的大厅，西装革履的服务生恭敬地拉开门，她轻轻颔首，看见自己漆黑的车停在路边。
跨年夜的街上人潮拥挤。
忽然，程影脚步顿住。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皱起眉头，心里的火忍不住燃烧起来。
关崇远拦住她的去路。
男人笑了笑：“这么早就走？我送你回去？”
她冷冷道：“不用，我的司机在等。”
关崇远还想说什么，程影先他开口。字音轻慢，但压不住带刺的锐利。
“关总，麻烦您说话注意分寸。一次两次就算了，但同一套手段玩多了，就显得无聊了。更何况......”她撩起唇：“不要觉得我会一直忍。”
关崇远愣了一瞬。
几秒后，他哈哈笑出声，摊了摊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要不是你结婚了，我说不定还真想好好和你认识认识。”
他这话说得认真，眼里真切地流露出一丝不明的遗憾。
程影生生忍住翻个白眼的冲动。
“是吗。”
她不再理他，朝自己的车走去。
司机替她开了车门，坐下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披着孟就成的外套。
她指尖拢了拢衣服，疲惫地闭上眼。
“回蓝水湾。”
“是。”
***
家里。
程影洗完澡，长发滴着水，裹着白色浴袍走出卧室。刚准备吹头发，门铃声就突兀地响起。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
她到门口，看清屏幕上的人，叹了口气。
又来做什么。
上次还没被冻够么。
她直接开了门，迎上男人的视线，直接开口：“孟就成，如果有公事，找我秘书预约时间。如果是私事，可以直接打电话，你现在——”
“我不舒服。”
他直接打断她。
男人声音发哑：“发烧了。”
程影顿了顿，一脸难以理解地打量他。
不明白他大半夜的跑来她家门口，说自己发烧了是什么回事。
“发烧了就去医院，你来找我？”
“前几天我在楼下等了你整晚，回去就发烧了。今晚你带走了我的外套，把我丢在露台吹冷风。”
他一字一顿：“你应该对我负责。”
程影觉得这套说辞简直好笑到极致：“所以说过来说过去，都是我欠你的，是不是？”
“是。”
“......你有病？”
男人听到这话，闷声哼笑。
“有。”
他走近一步，微微附身。
没等她反应，孟就成直接握住她手腕，拉起来抚上自己的额头。
“没骗你吧？”他又笑，完全不像是病人。
但她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又能感觉到温度高得吓人。
程影浑身一僵。
心跳开始加速，不知是因为灼人的温度，还是他勾人的腔调。
她收回手。
此刻盯着眼里泛着笑意的男人，她大脑一片混乱。女人垂眸，移开视线。
“让你司机送你去医院，或者回云府。家里有人照顾你。”
“我让司机回去了。”他无奈道：“这么晚，这里很难打车。”
“那是你的事。”
“是你的事。”男人步步紧逼：“我因为你生病，自然要你管。”
她蹙眉：“你别得寸进尺。”
他眨了眨眼，微微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地提起。
“你不管我，我就在你门口站到天亮。就像上次那样。”
她动了动唇，没说什么。
他继续轻声说：“那晚，你睡着了吗？”
她哼笑：“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好。”
“那就好。”他说得缱绻：“我还担心我在楼下，会让你分心。”
程影闭了下眼，极力抑制混乱的呼吸。
“......进来。”
她松了口，咬着唇道：“你之前照顾过我一次，这次我还给你，我们两清。”
孟就成目光短暂沉下片刻。
他跟着她进去，女人在客厅里去找退烧药。他这时叹了口气，强撑的思绪松懈下来。换好鞋，他到沙发上坐着。
看着她蹲着翻抽屉的样子，忽然开口。
“人情是永远还不完的。你这句两清，是不是说得早了些？”
她找药的手一顿，没说话。沉默着去给他冲了冲剂，过来站定在沙发旁。把杯子往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语气冷淡。
“喝药。”
男人没动。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脸上有些泛红，呼吸很浅。轻轻“嗯”了一声，半眯着眼盯住她。
他缓缓说：“头晕，不想动。”
她几乎要被气笑：“刚才在门口那么能说，怎么不晕？”
话虽如此，女人还是走近一步，微微弯腰，伸出手碰了碰他额头。
还是很烫。
她又转身去找体温枪，回来时对准他额头一测。“滴”的一声，屏幕上出现数字。
“三十九度，你还往外跑？”程影面上有些愠意，明明知道生病了，还要出来参加宴会。为了工作身体都不要了，真是疯子。
她又忍不住地说了句：“不要命了吗？”
“要。”
他轻笑：“所以才来找你。”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指了指杯子：“快点喝。”
男人皱眉看着那杯黑乎乎的液体，沉默两秒，理直气壮：“苦。”
“生病喝药哪有不苦的。”她心里腹诽，还不是你活该。
“你喂我就不苦。”
“你自己没手？”
“没力气。”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又低哑到不行：“累。”
她笑了声：“你爱喝不喝，我让你进来已经对你够好的了。在我面前少耍这些脾气，孟就成，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
“你很了解我吗？”他睁开眼，反问。
程影盯着他，思绪发散。
了解？
多少个夜晚赤裸相待，同床共枕。
她太清楚了，他喜欢什么。
在即将来临前总是爱逗她。这种时刻和他平日里是不一样的，偶尔流露出一丝坏心眼，喜欢笑，把她惹生气了又乖乖亲她。
做完后两人常常聊些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是工作，他会给她说些相对机密的行业消息。她静静听，能从他的观点中学到些新东西。
她躺在他怀里，心里总是会有一瞬恍惚。
他成熟，理智，事业有成。比她大许多，拥有太多她未曾涉及的经历与喜怒哀乐。
相熟之后，他们会聊生活。
喜欢的电影、看过的书、应酬时碰到的趣事。大部分情况她轻轻笑，沉浸在那样缠绵的氛围中。他摩挲她光裸的背脊，也跟着笑。
这些东西只是温存。
她却犹疑过，把它们误作成喜欢。
了解么。
程影低头笑了笑，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
她望向沙发上的男人，淡淡道：“那你呢，你很了解我么？”
他顿了顿：“我想。”
程影攥紧了手。
他继续说：“我想了解你，从你口中，从你眼睛里。你能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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