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就寝时分,李琢从净房出来,穿着单衣,头发潮湿地披在身后。
入了内间,吴汲拿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在他身后,宫女正拿着铜盖,依次灭去烛灯。
就在这时,有个太监匆匆入内,说道:“圣上!太后请见!”
“这么晚了,太后来做什么?”虽然不解,李琢还是停下脚步,阻止了宫女熄灯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我这身见不得母后。请母后到外间喝杯热茶,稍候片刻。”
那太监领命而出,吴汲伺候着李琢换了燕居的道袍,头发湿着,束不了冠,便只能披散着,好在方才要就寝,已经让记载起居的太监下去歇息了,也不会有人非议。
收拾完毕,吴汲在前头撩开门上棉布,李琢走出去,“母后!”
乔燕本心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闻声站起,放下掌心捧着的茶盏,“圣上这是要睡了。是我不好,不该这么晚来找圣上。”
“母后待我如亲子,无论何时来找我也是该的,”李琢迎上去,亲自牵过乔燕的手,按着人坐下。
“夜间风寒,您的手都冷了,吴汲,拿个手炉过来。”
“不必了,”乔燕说道,“我和恒奴要说些母子间的体己话,让人都下去吧。”
李琢十分听话,果然屏退了所有宫人。
“母后要说什么?”
乔燕深吸一口气,“听说,你给冯侍郎赐了婚?是哪家小姐?为何我不曾听说。”
乔燕这般发问也不是没有由头的,天子想拉纤做媒,其实也要问询过双方意见,可这等妇道之事,若由男子往来就太过生硬,于是常通过后宫召见双方家里的命妇,言语暗示,而后下令旨指婚,像这次这般直接在朝堂上一锤定音,有些不近人情。
李琢说道:“其实还未并未定下女方人选,在朝会上先行提出,是为洗清流言,堵悠悠众口。”
乔燕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就听李琢又道:“母后这里常有命妇周旋,事务繁杂,孩儿不欲劳累您,是以已经将此事交给贵太妃了。听闻她前日见了绥阳伯的女儿,不知后续如何。”
他行事如此妥帖,乔燕愈发觉得难以启齿。可她连夜而来,本就凭着满腹不甘,一腔冲动,谈何周全呢。
沉默片刻,她颤声道:“恒奴,我有一事……”
“母后!”
李琢顿了一顿,深深看着她,神情复杂,“天时太晚,儿子明日还要早起,有什么事,不如改日再说。”
若到此为止,不失为太平结局。
被再三打岔,乔燕知道这是李琢给她留的体面,其实已经生了退缩之意,可也不知到底哪一口气,始终梗在心里。
她心一横,蓦地跪地,李琢吓了一跳,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可是乔燕跪得异常坚定,微微抬起头,说道:“妾有一事,恳请圣上恩准。”
李琢一顿,慢慢收回手,站直了,眼里闪过痛心之色,张了张嘴,却终至无声。
“请您收回赐婚冯矩的旨意。”
室内的灯烛熄了大半,光线昏暗,有那么一瞬,尚有稚气的少年的脸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漠然。
“只此一件,我不能答应你。”
他微垂眼皮,自上往下地看,“这件事,我本打算不告诉您,以免惹您伤心。我本打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掩过饰非,让一切都回到正道。可您为何不能也体贴一下孩儿,非要将此事拿出来讲呢。”
李琢负手走开两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微抬起头,看着横梁上鲜妍的壁画。
“《内训》有言: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妇德也。守寡者,更该志坚如铁,死守贞节。母后,您待我恩重如山,我事您如母,本不该申饬。可为人子,见到母亲做了天大的错事,更不能视而不见,害您继续错下去。”
李琢走到了门边,拉开了一条缝,唤道:“吴汲!”
“欸!奴婢在呢。”
“拿根鞭子来。”
吴汲骇了一跳,唯恐自己听错了。透过门缝,他隐约可见皇帝身后跪着的身影,心头砰砰直跳,直觉不好,好在还有几分镇定,明白不可宣扬,勉强维持着脸上表情,躬身走开。
等他偷偷摸摸寻了根马鞭,藏在袖子里,来到寝殿,只见皇帝和太后母子相对而跪,气氛静得可怕。
太后神情哀伤,隐有几分绝望,而皇帝则万分坚定。
听到脚步,李琢扯开衣服,袒露上身,轻声说道:“母后做了错事,孩儿不忍您受罚,只好替您受过。”
说完,伸出手要鞭子。
吴汲这才知道原来是有此用,怎敢当真把鞭子交出去,更何况两个主子都跪着,哪有他站着的份,忙哭着跪地,低声道:“圣上,您有什么事就冲奴婢来吧,奴婢替您受着!”
“鞭子拿来,你出去。”
“圣上!”吴汲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只不掏袖子,“母子之间哪有什么仇呢,何至于此啊圣上!”
李琢恼怒万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把鞭子给朕!”
“好了。”
乔燕的声音很轻,好似不堪负累,连说句话的力气都要挤出来。
让听到的人心中发颤,忍不住屏住呼吸。
吴汲就这样,一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听到太后说:“不要为难他了,圣上,让他先出去吧。”
吴汲小心地觑向李琢,只见少年也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淡淡道:“出去吧。”
吴汲起身,李琢又道:“母后也出去吧。”
但是没有动静。李琢喃喃:“您要我怎么是好……”这一句话,听起来很让人难过。
到这里,吴汲不敢再听,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关好门,守在外头。
室内一时又只剩母子二人。
李琢最后那句话久久回荡在乔燕心头,撕扯着她的心。
李琢企图用这样的示弱来换取她的退让和安宁,可人心要真的这般简单易解该有多好。
乔燕沉默地起身,托住李琢的胳膊,把他也拉了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在今夜第一次看清少年的脸,看到强忍坚决之下的忐忑和痛苦。
“恒奴……”
乔燕放开了手,闭上眼,“那些‘对错’,到底是谁定的呢?我的这一生,既不曾贪禄伐利,也从未戕害忠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谁料这一番自白没有熄灭李琢的心气,反而让他脸色涨红,李琢踱了两步,实在气不过,又冷声道:“好,好一个不愧不怍!您和冯矩,青梅竹马,早定盟约,情难自禁,我可以理解!可是二哥呢!”
乔燕僵住,“什么?”
李琢浑身都发着抖,大步走入内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手炉,掷于地。
“这个手炉,是我在二哥梓宫里发现的。从前我去母后宫里,不小心摔过一只手炉,一角有轻微凹陷,正与这只一模一样!母后,你告诉朕,你的手炉为何会在二哥的陪葬里?!”
乔燕走下步道时,四肢都是僵硬的。
宜婵一手举过伞,一手托住她,十分担忧,“娘娘……”
乔燕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微微一笑,“又下雪了啊。宜婵,我怎么觉得,这场雪下了好多年了,从文景三十九年到今天,从来不停。”
“娘娘,您不要哭了,会被人看到的。”
“宫里这么大,这儿又这么空旷,谁会看到。”
主仆俩相依着走了几步,乔燕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觉得,先帝是待我是真心的吗?”
“什么?”
“先怀帝,李稷啊。”
“奴婢不敢说。”
“你我这么多路都走过来了,那时在问天塔,你也在,有什么不敢说的?好啦,恕你无罪,我想听听真话。”
“他待您,应当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啊,”乔燕又笑了,“可是旁的人,谁在乎你的真心呢。他们只看得到对错,只论是非啊。”
宜婵被她说得难受了起来,她抬起头,好像想找什么,可今夜无星无月,阴云密布,只有漫天大雪。
她看了一会儿,认真地道:“娘娘,付出真心的人在乎,被真心对待人也在乎。”
乔燕脚下磕绊,跌倒在地。她却没有立刻起身,就这么伏在雪上,豆大的泪水滚滚而下,止也止不住。
“娘娘!”
宜婵吓得丢开伞,蹲下身搀扶她。乔燕抱住她胳膊,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仗着风声喧嚣,嚎啕大哭。
“我好难过,宜婵,我真的好难过……他就要娶妻了,我拦不了……身为太后,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想哭,也要先看一看四下有没有人……”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一晚痛哭一场,这一觉醒来,竟觉心头无比松快。
待走出屋子,只见数个宫女太监搬着东西在院中走来走去,乔燕喊住一个,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娘娘,昨儿发现库房不知何时遭了鼠患,不少物什都坏了,宜婵姑姑让我们把东西拿出来清点一下,若是有那已经坏掉了的,趁早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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