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起蟹壳青。李榷从养心殿出来,往西六宫后的寿安宫走去。
孙太贵妃住在寿安宫的东配殿。李榷到的时候,殿门才开,两个小宫女正拿着长掸子扫廊下的灰,见了他,忙跪在地上。他没理会,径直走进次间。
孙氏刚起身,坐在镜前由宫女梳头,从铜镜里瞧见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圣上今日倒早。”
李榷在炕边坐下:“孩儿来给娘请安。昨夜睡得可好?”
“好?”孙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什么好?住在这配殿里,连个正经的暖阁都没有,地龙烧得也不旺,半夜脚都是冷的。”
李榷心里一堵。
大齐金玉其外,日渐式微,他也是继位后才知道,皇考在世时内帑就已没了进账。许多宫殿年久失修,是旧了点,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已命司礼监加紧修缮正殿,也叮嘱过将炭火烧足。只是工程琐碎,总要些时日。
“正殿开春就能修好,到时阿娘搬过去,定比这里宽敞暖和。”他耐着性子道。
孙氏终于转过脸来。她生得细眉细眼,从前思虑甚重,鬓角星白,但最近养尊处优,好歹丰腴了些。
“住哪里,不还是个太贵妃?我生的儿子做了皇帝,我却连个太后的名分都挣不上,住再大的殿,也是笑话!”
李榷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这些话,半年里他听了无数遍。起初还试着解释,后来便只剩沉默。
“礼部拟的仪注、用度,都是比照太后规格的,”他干巴巴地说,“宫里没人敢怠慢你。”
“规格?我要那虚的做什么!”孙氏眼圈突然红了,“我就问你,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你,把你养到这么大,如今你坐在那龙椅上,就不能替你亲娘争一口气?那乔氏……她凭什么?”
“母后她……”
李榷脱口而出,又顿住,看着生母瞬间更冷的脸,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殿内一时寂静。梳头宫女的手都僵了,大气不敢出。
半晌,李榷站起身:“娘先用早膳吧,儿……前朝还有事,先走了。”
他没等孙氏回应,转身出了次间。走到院中,隆冬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胸口的憋闷。
“圣上……”吴汲凑过来。
李榷没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脚步一折,往端宁宫的方向走去。
到端宁宫时,时辰尚早。院里很静,只有两个小太监在轻手轻脚地扫洒。宜婵从廊下过来,见了礼,低声道:“太后娘娘刚起,正在暖阁里。”
李榷摆手免了通报,自己掀帘进去。
暖阁里暖意融融,却并不燥热。窗子开了一线透气,晨光熹微,映着室内浮动的微尘,在案上铺了层淡金。乔燕没有梳妆,只松松挽了个髻,穿着家常的玉色绫袄,坐在临窗的炕桌旁。
案上摆着些他叫不出名的物件:小小的铜炉,象牙柄的小铲,还有一排白瓷盒。
她正专注地用香铲将灰压平,动作不疾不徐,眉目平和。
李榷没出声,在门边站住了。他看着养母稳稳握住香铲的手,方才在寿安宫拧成一团的心,竟莫名松了松。
“给母后请安。”
乔燕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恒奴来了。”她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昨晚又没睡好?眼圈是青的。”
他坐下,宫人上了茶。茶气升起来,竟生出些奇异的暖意,让他鼻尖一酸,方才在生母那里受的气化作委屈,和茶雾一起氤氲开。
也只有在这里,才听到一句关怀了。
“睡得还好。”他说,端起茶盏,借热气掩了掩神色,“母后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这些日子无聊,让她们找了些香谱来看,试了几次,总压不匀,要么就在半途散了,今早才算摸着点门道。”
这话让李榷心头微酸。
“母妃若是无聊,可以召命妇入宫陪您说话。”
“可算了吧,”乔燕叹气,“昨日长兴侯老夫人入宫,说是长兴侯在外有个外室,老来得子,想把人纳进府里,求我主持公道。再两日前,平健伯夫人带了一沓闺秀小像过来,要我帮她掌眼挑息妇。从前没想到,做太后还要断这些官司。”
李榷听得兴味盎然:“母妃挑了谁?”
“我哪能真挑啊,伯夫人心里其实早有中意之人,来寻我也不过是想求个令旨,让婚事更风光些。”
乔燕说道:“不过我看那些小像里,不乏姿容出色之人,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倒是要让孙姐姐给你挑个皇后才是。”
提到孙氏,李榷嘴角微平。
乔燕看在眼里,没有作声,拿起香勺,从另一只小碟里取了些深褐色的粉末,“这是沉香,海南来的。你闻闻看。”
她将香箸递过来些。他凑近闻了闻,那苦味里原来藏着甜,像树在雨里浸了百年,最后凝成这一缕魂。
“比檀香沉。”他说。
乔燕微微一笑,取过一个莲花形的香篆,放在灰上,把香粉小心填入香篆的纹路中,再用香铲轻轻抹平。那莲花纹样渐渐被深褐色的香粉填满。
“你看,这灰要先理松,压得太实,气就透不上来,太松呢,香粉又立不住。”
乔燕填好香粉,用匙柄轻轻敲了敲香篆边缘,然后屏住呼吸,两手稳稳提起香篆。
一朵完整的莲花香篆留在了香灰上,纹路清晰,毫无破损。
李榷忍不住赞道:“成了。”
乔燕眼里也漾开一点笑意,取过线香,在炭火上引燃,轻轻点在香篆的一端。
第一缕烟升起来了,细直如笔,在将明未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形状。
她静静看着,他也便跟着看。半路出家的母子二人就这样守着这缕青烟,谁也没说话。
殿里极静,能听见铜漏滴答,远处宫门开启的吱呀声,还有炉灰里极轻微的毕剥声。李榷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赖在生母孙氏寝宫里不肯去念书,那时孙氏会把他搂在怀里,用掌心捂着他冰凉的手,指着窗外槐树上的鹊巢说:“瞧,鸟儿都比我儿勤快。”
现在他比鹊起得还早,阿娘却不再搂他了。
是不是做了皇帝,注定要失去什么?
“心浮气躁的时候,做不了这个,”乔燕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香篆上,“手一抖,纹路就断了。火急了,烧得不匀,也不好看。”
李榷“嗯”了一声。
“早上在寿安宫受气了?”
李榷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生母性子急,心里有委屈,总要找个出口。她说的话,你听了,放在心里掂量过,便罢。不必句句都去较真,也不必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声音很轻,“既安抚不了阿娘,也……拗不过那些大臣。”
“谁说的?在我这待一会儿,你等会要去听经筵了罢?”乔燕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半年,你每日寅时起身批红,经筵一次不落,福建的军报、漕运的账目,一样样学着看。温首辅病倒,朝会上乱成一锅粥,是你压住了场面。”
李榷怔怔看着她。
“做皇帝,不是要事事如意,而是要学着在不如意里,找到那条还能往前走的路。就像这篆香,纹路再复杂,火总要一点点烧过去。急不得,也跳不过。”
李榷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气息仿佛顺着喉咙,熨帖了胸口那团郁结。
“我明白了。”
乔燕忽然说道:“从前看你皇考做过这个,总觉得繁琐。如今自己试了,才发现繁琐有繁琐的好处——心思都得在这头,别的就顾不上了。”
他知道“别的”是什么。朝堂上那些声音,说他年幼,说太后不贞,说海疆不宁是秽乱宫闱的报应。他早就下令,这些话不会传到端宁宫,但会像风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母后放心,那些流言已经平息了。”
乔燕微愕,很快反应过来:“你做了什么?”
顿了顿,又恍然地问:“冯矩已经到京了?”已是肯定的语气。
李榷道:“是。他十日前就入京了。”
十日前。
可这与她相关的大事,满宫奴婢,竟无人相提,就好像被格外叮嘱过一般。
乔燕的目光自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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