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皆毕,乔燕本盘算着日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特意嘱咐宫人清晨莫要打扰,没想到这具身体习惯早起,每日寅时便准时睁开了眼,再无睡意。
这天早上也是这样。
既然醒来,乔燕索性唤人起身。盥洗完毕,尚食局的宫女恰好送来朝食,较往常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瓷盅,揭开一看,瓷白袖珍的碗中挤着一对憨态可掬的汤圆。
乔燕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今儿,是上元?”
前一段时间血雨腥风,时移世变,乍然回首,原来连小年都尚未过。
“是,”黎月一边布菜一边道,“只是逢国丧,今年的一应节庆皆从简。先帝遗旨里,要举国在他葬入皇陵前茹素持斋,宫里膳房不敢做什么花样,就只有这碗元宵。”
乔燕舀起一只皮薄得快透出芝麻的汤圆,吹了两口,小心咬下去,含糊地道:“待先帝葬入皇陵后才行大丧,不过先帝遗诏,以日易月,二十七日易服,很快就过去了。”
“娘娘还不知道吧,嗣君说,虽然先帝体恤百姓,然为人臣民,忠孝不可少,发令宫里仍要守满三年。私下里都说,陛下也是没办法,国库没有钱,此举不仅是为先帝服丧,还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提到国库开销,旁边的齐思嘉嘟起嘴:“何止是吃食,娘娘的衣服也由每季八套减为三套,还有月银、其他的日常用具,都有斟减。日后宫里再见不到兽金炭,银丝炭也只有帝后和太后的宫里有,咱们宫里恐怕只能用次一些的炭。”
小丫头快言快语地打抱不平,乔燕听在耳里,知道恐怕是宫女的份例减的更多,惹她气闷,于是只是笑笑。
乔燕对这些并不挂心,思维却还是由此发散。国库赤字多年,三年前文景帝修葺西苑的广寒宫的银子,还是掏的私库,偌大的齐王朝,其实早蛀成了蠹木,李稷和赵王斗得你死我活,接到手的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空架子。
也不知李稷看到户部账本上还要皇帝掏钱填窟窿是个什么心情。
正想到赵王,便听黎月说道:“早晨听人说,赵王妃带着两个儿子昨夜殁了。”
舀着汤圆的勺停在唇边,乔燕问:“怎么没的?”
黎月谨慎用词:“被人发现时,赵王妃以白绫悬于房梁上,两个王子躺在床上,容色平静,像是服了毒后睡过去的。”
齐思嘉不假思索:“该不会是新皇帝……”
当啷——
汤勺撞到碗底,刺耳的声音止住了齐思嘉的未尽之言。
乔燕面沉如水:“下去。传话给宜婵,管教不当,罚一月俸。且再让她好好教一教下头的人该如何说话,若是教不会,这一宫掌事怕也要换个人当了。”
乔燕待下人素来宽和,鲜有落脸的时候,更别说宜婵与她情如姐妹,这还是第一次用这样重的话。齐思嘉心知失言,脸色煞白地跪在主子脚边,不敢争辩,被两个太监带了下去。
乔燕平素喜爱几个年岁小的丫头天真本性,也正因此宜婵管教得便有些松,没成想竟纵得有些忘形了,若放任下去,恐是阖宫之祸。
碗里剩下的那个汤圆再色香味俱全,乔燕也失了胃口。
齐思嘉脱口而出之言,何尝不是大多人的想法。
赵王横死,李稷的这个皇位坐得本就不稳,不知有多少口诛笔伐,诬他弑君杀兄,胜之不武。如今赵王妃和两个儿子再暴毙,难以想象,李稷要面临多大的压力。
乔燕忍不住叹了口气。
“娘娘怎么了?”
乔燕起身往内间走,歪到美人榻上,说道:“赵王妃倒也贞烈。”
刀光剑影的那一日又浮现在眼前。
那一天,董玉莲落马,赵王为什么要替他求情呢?他不求情,明哲保身,未必还会被困在宫城里。
而以他在宫外布置好的人手,兵力在握,只要不入宫,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这样的节骨眼上,他竟为必死的董玉莲求情,这件事着实跌破了很多人的眼睛。功败垂成,棋差一着,竟只因为一介阉奴。
那天赵王跪在雪地里,困于宫道中时,是否也因此悔恨过?后人在史书上看到这一段,会不会也会生出恨其不争的扼腕之情呢?
这些疑惑,或许只有赵王自己知道答案了。
罢,罢,好端端的操这些心做什么。乔燕摇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宜婵走了进来,未言先跪,“奴婢罚了思嘉五鞭,且令她做回洒扫宫女,抄写一百遍宫规。”
宜婵陪着乔燕一路走来,二人情谊非同寻常,乔燕自然不会因这事介怀,于是温声道:“你处置便好,起来吧。”
黎月到外间盯着小宫女收拾碗筷食盒,内间只剩宜婵。她阖好门,在榻边半蹲,给乔燕捏腿。
乔燕在她关门时便知她有话要说。
“怎么了?”
“奴婢打听到,今晨金銮殿廷议,主要商讨朝廷上空缺要职一事,其余官职由六部廷推后再议,倒是内阁,只剩温阁老一人,圣上封温阁老为中极殿大学士,任首辅,又请咱们乔家的大老爷回朝入阁担任次辅,封建极殿大学士,另封户部一位堂官为英武殿大学士,好像叫什么白观简。”
李稷登基,乔家背后出了不少力,尤其是乔燕。李稷投桃报李,不仅许她一诺,更大力抬举乔家。
乔家之木,欣欣向荣,根深冠茂,足以荫庇子嗣后人,倒让乔燕肩头一轻。
倒是另有一事让乔燕好奇:“这个时辰,怕廷议刚过,你怎么打听到的?”
宜婵眼珠子游移,显出几分不自在,“春山做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在御前露脸,这些都是他悄悄告诉我的。”
乔燕唇畔含笑,神色洞明,早已猜到几分,问个明白不过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诫言:“若在圣上跟前得用,日后怕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往来,行事更要避嫌。”
“是。”
宜婵抬头望了眼,续道,“元日先帝驾崩,死刑暂缓,后来今上登基后赦天下,冯二郎改判流刑,今夜启程。”
“……噢。流何地?”
“崖州。”
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说的便是崖州。崖州地处极南,瘴气丛生,自古以来便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这些日子乔燕已经很少想到冯矩,可每每念及,仍能生出绵长的疼痛。这个名字,几乎已成了心头一道粉饰太平的疮疡。
榻上美人双目失焦,眉心微颦。宜婵心里一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直到午时,乔燕才再次出声唤人。
在宫女的服侍下用完午食,乔燕漱了口,蓦然道:“随我去正德殿。”
宜婵一惊,一时竟不知该应该劝。
正德殿乃李稷登基后处理公务、待见外臣之所,这几日事情不断,早朝后新帝几乎都要在正德殿待至深夜。宜婵心道乔燕已非从前身份,去外廷恐怕不好,但瞥见主子从容的神情,又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不知何时起,乔燕已然修炼至喜怒藏心,面不改色,一言一行都自有忖度,不容人置喙。
倒是乔燕看破她的迟疑,途中主动出声解释:“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乔家如今百尺竿头,难免不会遭忌。我此去正德殿,去给圣上一个把柄。”
说完,才觉不解释便罢了,一解释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不由缄言。
冠冕堂皇之下,是难以启齿的私心。
来到正德殿外,正有几位穿着红色补服的官员拾级而下,与乔燕的仪仗打了个照面。走在这些官员当中的一人正是乔湛,认出这是乔燕的仪仗,他眉头微皱,与身旁同僚告了别,便肃着脸走了过来。
乔燕本就心虚,瞧见他这幅兴师问罪的模样更是发怵,不得已喊停步舆,站到地面上。
那厢乔湛已经在三步之外停住,拱手作揖:“微臣见过太妃娘娘。”
乔燕小声哼哼:“二哥不必多礼。”
乔湛抬头,见她穿着常服来外廷,眉头不由蹙得更紧了:“娘娘为何来此?”
“我……我来是为了……”
“惠娘娘,来了为何不入啊,圣上等着您呢……哎哟!这不是乔大人吗,方才几位礼部的大人呈上为先帝甄选的谥号,要圣上做最后的裁定。惠娘娘在先帝生前与先帝朝夕相处,对先帝多有了解,当今圣上于是召了惠娘娘,想听听娘娘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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