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九月,黄河流域暴雨不断,黄河水冲垮河堤,向南奔流,冲出一条新的河道,最后与淮水汇成一处。
黄淮下游,从淮安府到徐州,水高城丈余,尽成泽国,百姓为避水患,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于路。
徐州东边州境附近散着五户农家,组成一个自名为“五门村”的小村,最西边的老陈家有人扣门。
年过六旬的陈妪颤巍巍拉开木栓,见门外站着个人高马大的后生,不由吓了一跳,忙要阖上门,却被男人一脚抵住门缝。
“你,你要做甚么?”
“老人家莫怕,我们一家为避水患,从北边过来,途经此地,想讨碗热水喝。”
男人说着流利的官话,侧过身,露出身后满载行李的牛车,牛车上坐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搂着十岁左右的男童,衣衫整洁,看起来乃富人出身。牛车边上还立着两个年轻的女人,正朝这边看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四五个壮汉,作家丁打扮,想来若非这几个人,这一看便小有余裕的一家子,早不知要遭多少打劫的了。
牛车旁的两个年轻女人走了过来,虽然灰头土脸,风尘仆仆,五官却十分明丽。
男人指着其中一个介绍道:“老人家,这是我家大夫人,车上那个是二夫人和小郎君。”
大夫人递出一吊钱:“有劳了。”
这位夫人不仅人长得俊,声音更是好听。
看到这群人有女人有孩子,陈妪倒是不怕了,用方言道:“要喝水是吧,没有现成的,得去灶上烧。”
这里的乡音口音虽重,咬字却和雅言类同,大夫人听了个大概,又取出一吊钱,问道:“请问这里离兖州还有多远?”
这一行人正是乔装的亳王一行。为了吸引视线,束阳和宋则两位长史随空马车去亳州,亳王李琢等人带着护卫隐入民间,不想徐州被洪水淹没,他们只能和大部分流民一起往东,准备取道青州府走海路北上。
听闻亳王仪驾已经抵达谯县亳王府,这一路频遇流匪、山洪,就连下榻的驿馆都起了两次大火,长史束阳在火灾里不知所踪,抵达谯县时,两百人的队伍只剩了三十多人。
这样频繁的天灾,必有“人祸”相助。
也不知稽川到底做了什么,让南直隶的人追杀不休。听到这些消息,乔燕他们更不敢露面,连路引都不敢用。不用路引便无法入城,又唯恐遇到巡察使,连官道都不敢走,只能风餐露宿,吃了很大的苦头。
好在这一路的灾民非常多,他们泯然于众,并不起眼。
“什么‘燕’州?”陈妪摆了摆手,她一生不曾远行,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乔燕换了个问法:“往东,最近的县城,还有多远?”
“哦,东边五里地有个镇子,你们去那里问问吧!”
“谢谢了。”
老妪回屋烧水,乔燕回到牛车旁。车上的孙太妃和李琢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孙太妃无奈道:“这老妈妈想必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州县治下又几番大改,不知道也正常。”
“是,”乔燕有些忧虑,“只能到镇子外,派王九去看看了。”
王九是一个护卫的名字,这护卫祖籍徐州,会讲当地方言,是以这一路多由他打探消息。
从村子向东行了一个时辰,便看到低矮的土城墙,是个规模不大的小镇,镇口没有士兵驻守,他们却也不敢轻心,找了个土地庙歇脚,王九扮作灾民入镇打听消息。
天黑前,王九带着买的干粮回来了。
“再往东北走一百里,就入兖州境了,运气好的话,明天天黑前就能到了。”
兖州府隶属山东布政使司,南直隶的人鞭长莫及,等到了兖州,出示身份证明,就可以住馆驿,也不用害怕遭人追杀了。
孙太妃露出这些天的第一个笑:“那太好了。终于不要幕天席地了,这些日子可苦死我了。”
李琢闻言,目露愧疚,握住她的手,自责道:“都是孩儿不孝,害娘和母妃跟着我受累。”
“说什么呢,娘亲怎么会怪你,倒是恒奴瘦了,待回顺天府,定要给你好好补补。”
乔燕心中一刺,笑容忽淡。
她不想回顺天府,不想回宫城,不想回那座尊贵无比的牢笼。
但是又能如何呢?
亳州已成了虎狼猎物之饵,去不得了,唯有北上回京这一条路可走。
她努力驱散心里的黯然,问道:“可有最新的水情?”
王九点点头:“黄河决口于张秋,淮安府的清东、山河、安阳俱被淹没,徐州的沛县西边也遭了洪灾,朝廷已经派人治水安民,还不知效果如何。”
“沛县?”孙太妃惊呼,“还好我们没有取道此处。”
李琢:“可知朝廷派下何人治水?”
“听说圣上派了一位钦差全权主持,乃右督查御史江知礼。”
乔燕皱起眉。
孙太妃问:“怎么了?”
李琢小声道:“这位江御史乃扬州府人士。”
圣上欲肃清两淮,为何要在这时派一个淮党作为钦差巡按黄淮地区?且“全权”主持,可见权力不小。
“真是胡闹!”乔燕低低斥了句,孙太妃再问,她却摇头不肯说了。
下人升起火,热了干粮,几人吃了草草睡下。夜里,李琢辗转反侧,悄声和孙太妃道:“治水事关民生社稷,皇兄却拿此事作党争的筏子,惹母妃不痛快了。别说母妃,就是我,心里也不大舒服。”
孙太妃把儿子搂进怀里,沉默片刻,低声道:“这话可不能跟你皇兄说,这天下是他的,朝廷也是他的,你便只管做个富贵亲王就好,要我说,那书都不该让你读,免得以后你皇兄多心……”
李琢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没有说话。母亲的话他不赞同,但拳拳爱子之心热烈如炙,他不欲同她争执,引她伤怀。
因怕惹人注目,只买了一辆牛车,除了三个主子,其他人均得步行。
宜婵坐到一边,避开旁人,除去鞋袜,露出脚底反复磨破的伤口,小心清洗干净,涂上伤药。
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和篝火之间,她一愣,抬起头,看到是车队的护卫,姓江,平日里“江护卫”地喊着,从来不知真名。
江护卫年纪比她大些,五官硬朗,有时候宜婵能察觉到他寡言背后的细心。就像此刻,他送上了一瓶伤药,眼睛十分规矩地没有看她的伤脚,更是不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别人看过来的视线。
宜婵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但是被人尊重,心里总是舒坦的。
她没有接药,只是把上好药的脚穿进干净袜子里,笑道:“我有,上次进村找郎中买的。”
江护卫把药放在她身前的地上,说道:“村里的游方郎中用的土药效果不好,这是今日托王九进镇的时候带的红药,我们平时训练就用这个,什么地方磨破了,第二天早上就能结痂。”
“那多谢了,”宜婵也不扭捏,“多少钱,我数给你。”
江护卫本想说不必,对上女子的眼睛,还是道:“二十文。”
宜婵从荷包里取了一钱银子给他,男人摊开掌心,看着碎银,叹道:“姑娘给多了,我找您。”
“不必了,江护卫,多的还劳烦你下次再给我带些其他好吃好玩的罢。”
江护卫走后,不远处乔燕唤了声,宜婵垫着脚慢慢走过去,睡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二人常睡在一处,倒也不拘那些礼仪。
乔燕给她匀了点被子。
“白日我让你在车上坐会儿,你偏不肯。”
牛车上驼着所有的行囊,能坐下孙太妃母子已经是因为他们二人体重轻,有时候牛吃重不肯走,乔燕也要下车走一段路。宜婵知道,乔燕脚底也磨出了水泡,只给她看到过一次,偷偷上了一回药。主子求体面,她便也不多嘴。
就这样,她如何还能坐牛车呢。
“我不碍事的。”
乔燕话头一转,耳语道:“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