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太妃 十月廿三

43. 黄庄

小说:

太妃

作者:

十月廿三

分类:

古典言情

亳州谯县。

亳王府东边院落的一间书房,这几日总是彻夜燃灯。

王府长史宋则负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入。来人中等身材,一件木兰色斗篷和兜帽从头遮到脚。见侍卫将门窗都守好,他揭开兜帽,露出长久日晒而黢黑的皮肤,和胡须虬节的脸庞。

这是一张毫无特点的脸,令人过目即忘。

宋则迎上:“可是京中来的……?”

来人将宋则一打量,不答反问:“宋长史宋则?”

“是我,是我!这王府里如今除了我还有谁呀!”

“见过宋大人。卑职乃锦衣卫千户徐光明,这是卑职的腰牌。”

徐光明从怀中掏出腰牌自证身份不算,还从衣裳夹层里小心取出了薄薄一片素锦,锦上盖着数个宝章。

“此乃圣上赐下皇帝之宝玺印,和指挥使的公章。请大人过目。”

宋则接过手,仔细辨别,舒了半口气,急切地道:“圣上派你秘密前来,可有旨意示下?还不速速拿出来!”

徐光明摇头,正色道:“为免半道被截,此行不曾携圣旨,却有圣上口谕。宋则听谕:朕已获悉稽川所查之名单,淮地上下勾结,党羽成片,沆瀣一气,又与商贩互通,获利巨甚,令朕冲冠侧目,即令稽川、吾弟李琢,以及束阳、宋则两位长史,彻查此案,务必搜集证据,肃清淮地风气。圣上还说了,紧急之时,几位大人手握玺印,可代上便宜行事。”

宋则下拜,口称:“圣上英明,微臣接旨。”

语罢起身,神色已松了不少,拱手道:“徐天使远道而来,没能喝口热茶,是在下之过,我这就让人烧壶热水来。”

徐光明抬手制止:“是我贸然拜访,大人不必客气。话没传完,卑职心里也吊着一口气,等说完再喝不迟。”

“怎么……圣上还有旨意……?”

“两位长史一路行来遭了不少罪,稽世子被多方盯梢,多有掣肘,实难施展,圣上只能召他回京,只剩两位长史一明一暗,难以照应周全。圣上便急诏了一位大人前来助二位一臂之力。”

宋则奇道:“不知是哪位上官?得圣上如此重任。”

徐光明摇摇头,不欲多说。

“此人暗中前来,待日后时机到了,长史自会得知他的身份,只是此时不便暴露,请长史见谅。东坊五子街有一家‘王氏酒肆’,是我们的暗桩,今后以酒旗传讯,若悬灰旗,便是有事相告,若悬红色喜旗,那便是最后关头,请大人时时留意,处处小心。”

见宋则脸上疑惑更甚,徐光明想了想,说道:“来的这位大人,少有奇名,更有经纬之能,且他因为一些原因,对淮党盐案极为重视,比任何人都想查个水落石出。圣上对其委以重任,请长史亦要信重他,多多配合。”

经他这么一说,宋则只当皇帝请了哪位致仕荣养的老大人出山,连连点头应下。

“那是自然。不瞒你说,圣上这么一交代,微臣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肩上担子也轻了不少,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宋则打开门,唤来王府下人,对徐光明道:“徐大人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今夜就请在王府歇下,让下人给您烧桶热水泡个澡,疏通疏通筋骨,明朝再赶路回京复命不迟。”

秋去冬来。

入了腊月,大江南北便都有了年味。

不论是受了灾的、风调雨顺的,亦或是一年到头勉强温饱的,还是钟鸣鼎食的人家,都早早地开始置办年货。走镖的镖师结了最后一单,算好日子回到家乡;远隔千里的行商坐船南下,怀里揣着一年的分红;农民们扒拉着攒下的铜板,算着能扯多少花布给家里的孩儿做新衣裳;货郎走街串巷,扁担挑着的竹篓里,留着给妻儿带的小玩意儿,脚步也是家去的方向。

淮安府海州赣榆县辖下有一村庄,名黄家庄,地处淮河下游,地势低平,本也是洪水受灾区。村民有心避灾,但一来这里没有高山,二来傍身的田地在此,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村民们没有路引,根本无法远行,只能在家引颈就戮。

十月的时候,朝廷派下的钦差在上游治水,颇有成效,竟成功将洪水拦截住了。黄家庄村民喜出望外,奔走相庆,安心在家过年。

“婶婶!马家婶婶,你在家吗?!”

梳着双髻的豆蔻少女扒着木门,一边喊,一边从缝隙里往里瞅。低低的土墙上横生几支腊梅,花苞幽幽,香味袭人。

黄家庄仅二十五户人家,都是贫农,是没有哪家有这样的风雅在院子里栽花的——除了这里住的马家寡妇。

寡妇本姓高,自言夫家姓马,大水罹祸,从淮水上游冲下来,被黄家庄村头的黄大一家所救,说道亲眷全部丧生于大水,无处可去,伤心处还落了两滴泪。

这高寡妇年纪轻轻,生的花容月貌,那日救下她时,村民都误以为是什么龙女娘娘。见她孤苦一人,善心大发,劝她留了下来。正巧村头有一间空着的屋子,屋主是个猎户,有一年冬天进山打猎,再没回来,猎户娘子伤心过后,带着孩子回娘家改嫁了,这屋子便没住过人。这下由村长发言,给了高寡妇住。

高寡妇许是自知容貌不凡,怀璧其罪,素来深居简出,便是外出也要带着帷帽。她手无寸力,不能耕作,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双面绣艺,每个月绣几幅帕子,托人带到县里售卖,也有一份可观的收入,好歹养活了自己。

“来了,来了。”

木门“吱呀”大开,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芙蓉面。“是喜娘呀,来找婶婶有什么事啊?”

少女对上她潋滟的眸光,出神一瞬,呆呆地道:“婶婶,你今儿心情怎么这么好?”

“哦,今天早上你二哥进城,帮我的绣帕卖了个好价钱,还帮我接了一份绣活,我心情自然就好了。别在外面说话了,快进来吧,婶婶给你倒茶喝。”

少女本想推辞,想到高寡妇做的花茶的滋味,咽了咽口水,跟着她进了屋子。

等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来,她才想到来意,忙举起手里的篮子。

“婶婶,这是我娘托我带给你的腊肠,我二哥早上去买年货,这肉和肠都买多了,娘做成腊肠,要我来送给你。”

高寡妇已经走到厨房边,闻言一愣,忙驻足道:“腊肠又放不坏,哪有嫌多的,心意我领了,这些你带回去吧。”

“外头的绣工师父没有你绣的好,一个月也要十文的孝敬。你教了我这么久绣工,一个子儿都没要。现在我也能绣点简单的花样拿去卖钱了,这点腊肠算不得什么。”

喜娘不太擅长说这些客套话,几句像模像样的话出口,一听便知是有人教的。她羞得脸皮涨红,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跺脚撒娇道:“婶婶,你说给我倒茶喝的呢!”

“来了。”

如今化身“高寡妇”的乔燕抿唇一笑,进了厨房,不久端出一个小巧的紫砂壶。

虽然初来黄家庄时,她身无分文,但逃亡时留了心眼,袖子里一直揣着一支金钗,本来想着必要时可以当做防身的武器——实在不行,也可以自我了断。

和喜娘一家熟了后,有一次她托喜娘的二哥将这金钗当了,换了不少银子。那黄二郎心性纯良,替她守着这件事,连爹娘都没说过。后来乔燕用这笔银钱,陆陆续续托黄二郎暗地里买了些物什,这紫砂壶便是其中之一。

“哇,好香啊,今儿这茶是用什么做的?”

喜娘闻到香味,脖子都伸直了。

“其实没什么,就是一点桂花干,加了冰糖,你尝尝。”

“好喝!”

喜娘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啜着,抬眼看到墙根凌寒绽放的黄色腊梅,伸手一指:“那花儿也能喝吗?”

乔燕顺着看过去,了然道:“能的。等过些日子,花朵儿多了,来婶婶这儿喝腊梅香茶。”

那些花儿香气扑鼻,做茶喝也不知什么味道。喜娘砸吧砸吧嘴,将碗里最后一口喝干净了,眼巴巴地看着乔燕。

乔燕失笑,又给她倒了一碗。

这茶碗小巧精致,乃白瓷所制,一磕就碎,寻常农户万不会花大价钱买了供在家里。只是“高婶婶”在用度上有些讲究,黄家夫妇饭后嘴碎揣测过,这高氏从前怕是富家太太,一朝落魄沦落至此。

喜娘摩挲着碗壁的纹路,天马行空,从爹娘饭后闲谈到想起这茶碗的来历。

约莫半个月前,二哥带着她一起去县里赶集。他们找到摊位,摆好农货,正熟练地幺喊,黄二突然让她看着摊子,说要去办点事。

回来时提着个包袱,喜娘闹着要看,黄二不让,却还是被她扒开看了一眼,就是这瓷碗。

不仅这个,她屁股下的藤椅也是二哥亲手做的。婶婶几乎从未入城,屋子里一些精巧物什,肯定都是二哥帮忙买的!

她二哥的心思呀,她可早就看出来啦!

喜娘眼骨碌一转。

“婶婶,过几天县城里有大集会,还有烟花表演呢!你去不去?”

乔燕有些心动,可是想到她不可告人的身份,又打消了想法,摇头拒绝了。

喜娘看到她眼里的遗憾,忙站起身,跑到她身侧,抱住她胳膊晃来晃去:“你去嘛,婶婶,我爹娘正好去县里探亲,我二哥套牛车送我们去,你也一起去吧——”

她一口一个婶婶,语调拖得又软又长,乔燕谈何招架。她顿时想:深居简出了近两个月,也确实有点烦闷了,不如趁此机会出门透透气。

至于身份会不会暴露……应是怕污了皇家名望,堂堂太妃失踪之后,从无大张旗鼓,只有官兵私下排查。只露面一夜,人山人海的,当不会出事。

如此这般说服自己后,乔燕欣然点头应下。

腊月十五至十七,整整三日,乃这淮安府海州赣榆县今年的最后一次集会。

周边村民陆续至县城赶集,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除了沿街摊贩,更有乐舞百戏、街头说书的,市井百态,包罗万象。

其中最热闹一处,人群之中,锣鼓喧天,壮年男子将一长杆立于头顶,两个瘦小伶俐的孩童在他腿边做着花样。随着人群喝彩,打赏不断,两个孩童如野猴一般蹿上男子肩膀,攀杆而上,作飞鸟状。

“好——”

这样的表演精彩是矣,却难登大雅之堂,是宫里从不曾见过的,乔燕看得目不转睛,兴致高昂。待其中一个瘦猴捧着铜钵溜到跟前,被那双大眼睛一望,便情不自禁地掏了腰包。

就在人群外头,黄家父子找了个空地铺开摊位,喜娘打着下手,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住地往哄笑堆里去瞅。

黄父早看出了,故意逗幺女,迟迟不松口,见她越来越蔫,才笑着取出五个铜板,要她去玩。

黄二郎站在石阶上,朝人群中央看了眼,一眼就看到了高寡妇。她纵使粗服遮面,仍是鹤立鸡群。

黄二不由吩咐妹妹:“别忘了带上你高婶婶,她第一次来,人又多,可别走丢了。”

喜娘做了个心知肚明的鬼脸:“知道了知道了。”

黄父笑而不语,青年脸皮霎时红了,却是大大方方弹了小妹脑门一下,手腕一翻,悄悄塞给她两粒碎银子,“还不快去!”

那方表演稍歇,堵在人群外围的黄喜娘才总算找到乔燕,忙一把抓过她。

“婶婶,天快黑了,就快有烟花表演了。前面河边有个茶棚,看烟花再好不过,我们一起去吧。”

黄喜娘迫不及待地拉着乔燕去看烟花。只是当二人赶到河边,茶棚早已人满为患,喜娘也不失望,仍兴致勃勃地在河堤上寻了个石阶搭的空地儿,招呼乔燕和她一起坐下来。

河边人流如织,灯火如昼,映在河面上,好似那河水底下也藏了一场繁荣的灯市。

乔燕本看了一肚子热闹,心高高飞着,此刻坐下来,唇边仍挂着笑。

静下来,才发觉,黄喜娘真真儿找了个好地方,此处河堤较高,人来人往,鲜有往河边走的,闹中取静,即繁华,又阑珊。

两个总角孩童费力地爬河堤,用细线将两盏简陋的竹灯放到河面上,那竹灯便带着一豆萤火,顺流而下,越行越远,最终与满天星辉融为一色。

“婶婶,你笑什么?”

“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