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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流言

小说:

太妃

作者:

十月廿三

分类:

古典言情

十一月中旬,一封信快马加鞭,由天寿山常静园送往宫城,辰时已置于文渊阁的书案上。

一双养尊处优又满是沧桑的手拿起了它,端详片刻,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上。他没有拆封的原因很简单,信封上的收信人写着今上的小名。

手的主人穿着大红补服,胸前绣着白鹤,那双曾捏过信封的手整了整袖边与衣襟,托起案角的乌纱帽,戴于头顶。最后,他重新拿起信,收于袖袋,就这么走出了文渊阁。

“乔部堂,早。”

“下官见过乔阁老。”

“乔阁老,……”

一路所见同僚百官,纷纷拱手寒暄。乔广川面上含笑,不论官职大小,俱点头回礼。

“乔阁老,这是往颂德殿去啊,今日轮到您给圣上讲学啦!”

听到这句,乔广川脚步微顿,简单回道:“元辅临时要开大经筵,不仅是老夫,恐怕不多时元辅亦要前来。”

从前皇帝经筵多开在文华殿,但自慜帝的几筵设于文华殿的配殿主敬殿后,先帝驾崩,礼部图省事,仍将主敬殿作几筵殿。

新皇帝只好另设经筵殿所,乃是位于东宫西面的颂德殿。

辰时三刻,小皇帝来到颂德殿,眼下青黑一片。他每日里寅时起床,寅时二刻召内阁与司礼监开晨议批红,辰初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得赶到颂德殿听大儒们讲课,片刻也不得歇,走过来的这些路权当消食。

本就是抽条长个的年纪,继位半年,不仅个子没长,人还瘦了一圈,跟竹竿似的,龙袍套在身上都空荡荡的。莫怪历代皇帝不寿,李琢深觉,再这么下去,自己也要早夭了。

李琢到的时候,两位阁臣、翰林学士并曾经的长史束、宋二人,俱已站立在座位前。他恹恹地来到主座前,向下一瞥,看到今日桌上放的不是尚未讲完的《大学》,而是《礼记》、《皇齐祖训》和《大齐乐典》,顿时明白宴无好宴。怪不得首辅突然要开大经筵,原来是设了鸿门宴,要为尊太后一事继续和他掰扯呢。

先太后为嫡母,惠禧太妃为记在玉牒的礼法母亲,孙太妃却是他的生母!他堂堂皇帝,竟然连尊生母为太后都不行!大齐以孝知百姓,轮到他这个皇帝的时候,孝道却要排在礼法之后,岂不荒谬?!

可惜满朝大臣,竟无一人支持他,就连素来亲近的束阳与宋则,这次都站在了他对面,这让他不解、愤懑、怨恨……孤军奋战到如今,已经转化为了惶然和无力。

他开始忍不住想,难道真是他错了?连孝道和皇权都要给“礼法”让道,“礼法”就当真这般重要?当真这般不可撼动吗?

可这些疑问无法斥之于口,也不会有人,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耐心讲解。很多个惶惶不可安眠的夜晚,他开始想念惠禧太妃。如果太妃在就好了……太妃会理解他,太妃会把所有事情都解决掉……

皇帝脸色沉郁,座下却都是千锤百炼的人精,只作不见。

于是大臣先行臣礼,学生再行师礼,双方见完礼,方落座。

一场经筵,全都围绕着“礼法”,这几天朝上朝下争了又争,李琢早就知道论口才,自己远非这些文臣所比,于是今日干脆连话都懒得说,不论首辅讲什么,只当他在念经,一应点头便好,实际上一心两用,已经在思念刚刚早饭吃的桂花糖三角了。

一个时辰的经筵结束,不管念经的还是听念经的,都露出了疲色。首辅温却疾因为坐得太久,刚站起来就腿软跌坐回去,殿里的太监忙上前搀扶,李琢说道:“元辅年迈不支,赐辇。”温却疾拱手谢恩。

总算送走几位大臣,李琢松了口气,正要快点回寝殿,抓紧有限的时间休息片刻,却在看到座位上还坐着一人时顿住了。

“乔卿,呃,不回么?”

“回圣上,臣乃特地留下,”乔广川起身行礼,“今日收到常静园送来的家书,臣不敢擅自打开,还请圣上一观。”

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信,托于双掌,太监吴汲看了眼李琢,得到示意后接过信封,拆开检查。

李琢眼睛明亮,等不及地问道:“是不是母妃写给朕的?”

吴汲笑道:“正是。”

“还检查什么!快给朕!”

吴汲已经摸完纸张,“嗳”了一声,交到李琢手上。李琢兴奋地接过,一开始还含着笑,看着看着,却渐渐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圣上!您,您怎么了!”吴汲慌道,看向乔广川,指望能从他那里看出点端倪,却只见乔广川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朕没事。”

李琢抹了把眼睛,忍不住又把信从头看了一遍,合上纸,闭目叹道:“母妃竟不忍见朕为难,主动让位于朕的本生母,自愿屈居太妃。还说,若还有争议,便重改玉牒……”

吴汲一惊,心道:乔太妃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恐怕不多时,这宫里要多一个尊荣无双的乔太后了啊!

只听李琢继续悲声道:“孙娘娘生我养我,呕心劬劳,朕一心尽孝,可乔娘娘教我救我,对朕来说何尝不是恩重如山,朕怎好负她……乔卿,惠禧太妃给你这封信时,可曾说什么?”

乔广川说道:“不瞒圣上,关于这封信的来去,臣与娘娘实有过争执。臣起初以为她又要插手朝事,碍于礼法,不仅拒不收信,反而斥责娘娘不该牝鸡司晨,一错再错。娘娘泣曰:圣上是她儿子,也是臣的侄儿,舅舅给侄儿捎带家书,何错有之。臣陡然醒悟,礼法之重,如石如铁!竟不恤在纲常之外,亦有血肉亲情!”

说道这里,乔广川跪地叩首:“圣上,臣有错,在元辅他们手持礼法逼迫您低头时,臣不该冷眼旁观,百善孝为首,圣上赤子之心,令臣动容。此次动身前,娘娘亦叮嘱臣,要好好护着您,不能让您寒心。”

听他一番剖心之言,少年坐在椅子上,情绪跌宕起伏,泪流不止,难以自抑。

他忍不住想起这段时日,每每去生母孙氏的宫里,听到的只有催促和埋怨,孙氏想要太后之尊,他理解,可是……人心是肉长的,他两面为难,孙氏却看不到。

许久,才勉强道:“舅舅起身吧……只有母妃会体谅朕的难处,处处为朕着想,这世上,只她一人!可恨朕先前竟真动过褫她封号,尊生母上位的念头,是朕不义不孝……天寿山冷不冷?隆冬之节,怕是不好过,朕狠心至此,让母妃在那里蹉跎,她却不怨我……”

翌日朝会,又是大争一场,首辅年迈,被圣上无赖之言气得昏厥过去,被太医救醒。最后,圣上和大臣各退一步,圣上不再坚持封三个太后,大臣们也默许他接惠禧太妃回京。

十一月廿日,圣上诏:尊惠禧太妃为惠禧皇太后,本生母孙太妃为圣慈皇太贵妃。

至此,持续半年之久的礼议落幕,总归算文臣们稍占上风。

诏书尚未发至全国的时候,一队仪仗已经驶出京城,前往天寿山。五日后,西六宫之中,占地颇大、华贵非常的端宁宫修整一新,迎来了新的主人。

回京后,皇帝日日请安,处处慰问,宫人诚惶诚恐,事事周到,乔燕颇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一日大朝会,福建传来消息:与倭寇一战大胜,倭寇暂时退去,但战后狼藉,百废待兴,亟需犒军物资,盼朝廷定夺。此外,锦衣卫带来钦差冯矩的密奏,言明福建与倭奴战数十场,败多胜少,最后因天气骤冷,倭奴之中传起疫病,这才议和,福建总督瞒而误报,请求的军需也是为了议和赔款,请朝廷严惩。

福建总督田松乃长公主驸马的亲侄子,富商出生,擅钻营,以金钱结交了许多重臣,此次事发,许多大臣出面为他求情,不等皇帝发话,自有不阿权贵的直臣、谏臣、清臣出面喝骂,最后两方甚至大打出手,只留皇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上首,无人搭理,颇为可怜。

下了朝,皇帝憋了一肚子气,思来想去,来到端宁宫。

“朕自幼薄学,不事朝政,人人皆知。皇兄临终前,曾当着九卿的面,要母妃您在朕继位后继续垂帘听政,待朕加冠后再还政,如今您既已回宫,此事自当实现。”

李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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