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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放权

小说:

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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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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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言情

二月初七,风尘仆仆的冯矩抵达京师。

冯府被抄后,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骤然回京,才发觉竟无一处落脚之地。幸好束阳早有预料,行事妥帖,接他入府梳洗一番,换上补服,入宫面圣。

上次踏入金銮殿是何时,记忆已不可考,时移事易,旧天子成了万寿山下的一抔黄土,宫城依旧在那里,弥久不变。它见证了多少意气与衰亡?它沉默不言。

冯矩步履匆匆,只在途经承天门时,忍不住驻足了片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文景四十年的那场大雪,纷纷扬扬,永不落幕。

去年春汛后,他在泗州停留至八月,征用民夫,筑坝修渠,成功渡过夏秋雨季,使百姓回迁。而如果想彻底解决未来泗州城的洪灾,势必要人为改黄河入海水道,此等工程耗费巨甚,已由皇帝交给术业有专攻的工部于侍郎,而遣冯矩往南直隶督查六部,一去又是半年。

这次召冯矩回京,乃是为商议开海事宜。

当初束阳带回由其草拟的《变法疏议》,对开海一事颇有成计,正好如今李稷无人可用,便在这时想起被遗忘在南直隶许久的冯矩。

过了午门,便有青衣太监相候,冯矩一路跟着他,入会极门,至勤政殿。

殿内,三公九卿、六部堂官、内阁阁臣、乃至司礼监的太监,都已汇聚一堂,分列两侧,庄严肃穆。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大开,阳光倾斜地照进殿内,与记忆中的某一幕无限重叠。

冯矩迈过地袱的动作不由顿了顿,回忆起文景三十九年。那一年是他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年,冯家蒙冤,遍寻脏银不见,愍帝提他入殿廷审,那时候,也是这个阵仗。

那也是他破后而立的一年。

记忆里,那一天的乔燕就站在视野的最前方,穿着青色通袖袍,在满堂威严里,投来唯一带有温度的视线。

于是,他下意识抬头,朝最前方看去,却只看到年轻的帝王。

帝王也正审视着他:“为何停下?”

冯矩收回思绪,迎着众目,从容地走回权力的中央。

这次回京,因先前巡按淮地、纠察官情、救助灾民等功,冯矩升户部侍郎,加授“海运总督”钦差一职。户部十三清吏司增设专职海运的郎中与主事,直接交由冯矩负责。

廷议过后,冯矩与束阳相伴出宫,仍然是午门处,有一位眼熟的太监等在那里,见到冯矩便迎上前。

“冯大人,晓得您在京中没有住处,圣上赐了一套大时雍坊的宅子给您,吩咐奴婢带您过去。”

大时雍坊住着的多是高门勋贵,束府就在坊里的安福胡同,束阳于是多问了一句:“在哪条街道?”

“就在西南边的香椿胡同里。”

束阳说道:“倒是不远,就隔着一条街。既然顺路,不如我送子规兄一程。”

太监忙道:“不劳烦束大人了,奴婢已为冯大人配好马车,就在金水桥外头。”

束阳没再勉强,与冯矩作别。

冯矩跟着太监上了马车,太监自我介绍叫做“刘秋棠”,乃唐直抒义子之一,冯矩这才有些印象。后来一路无话,直至宅邸外,刘太监跟着下了马车,没有取钥匙,而是叩响铺首衔环。

“有人吗?是我,刘秋棠!”

里面立马有人拉开了门,是两个冯矩完全脸生的太监。纵使圣上赐宅,也不至于安排太监伺候,到这时,冯矩心里的困惑已经快要到达顶峰,却因为涵养未曾言之于口。

刘秋棠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闷头带路,冯矩跟着,一路走入二进的院子,忽然怔住——一位面熟的妇人站在院子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女婴。他们进来时,妇人正轻声哄女婴入睡,见到刘秋棠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又与冯矩面面相觑。

“冯大人,”刘秋棠轻声道,“这是您的女儿,小字温奴儿,圣上赐名‘缪’,冯缪。”

这天午后睡醒,乔燕去陪病重的太后说了会话。冬天因伤寒病倒后,太后再也没从床榻上起来过。她是慜帝的第二任皇后,年六十有七,这么大的岁数,生一场大病,基本也就意味着到尽头了。

乔燕虽为太妃,明面上与太后是一辈,但两人岁数相差太大,并无什么话可说。往常乔燕坐一会儿,太后就乏了,但这天,太后罕见的有了些精神,拉着乔燕讲了一会儿佛经里的“往生”故事。

说到一半,太后支开身边的掌事姑姑金波,话题陡然一转:“哀家恐怕大限将至,心里唯二牵挂,其一便是金波,她自垂髫时就跟了哀家,到了出宫的年纪也舍不得离开,自己梳了头,伺候哀家至今,没有夫家也没有孩子。惠禧啊,你曾跟着哀家抄过两年佛经,哀家知道这宫里头,你算是个有情义的,等哀家百年后,还请你照看着她。”

乔燕听着心里伤感,,点头应下,又问起太后心里的另一个牵挂是什么。

太后凝视着她,起初是审视,继而涌出迷惑,最后,她的眼睛里的锋芒慢慢黯淡下去,仿佛蒙了一层灰蒙的雾气,终于像个垂暮老人的眼睛了。乔燕与她对视着,心里发颤,也不知为何忽然觉出愧疚与自责,她的嘴唇微微抖动,几乎要难以控制地避开眼睛。

太后许久才叹了口气,对第二个牵挂闭口不言。

因为那个眼神,乔燕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回到享纯宫,只见道旁偏殿里,几个宫女凑在一处唉声叹气。

“这是怎么了?”

见到乔燕,宫女们忙起身行礼,露出围在当中的人,居然是宜婵。宜婵福了一福,举起手里的书信,欲言又止:“奴婢们收到了黎月寄来的信……”

“黎月怎么了?她不是出宫嫁人了吗?”

“黎月父亲本有功名在身,于启正元年恩科中举,在泰州盐课司任职,但是去年,朝廷钦差巡按查账,处斩了一批吏目,她父亲也在其中。人走茶凉,她的夫家如今对她不算好,她信中说,已经和离了。”

到底是相处过几年的旧识,更何况从前黎月处处尽心,主仆关系十分亲密。她出宫时,乔燕十分不舍,还给了一大笔嫁妆。

乔燕心中不忍:“那她以后可有什么打算?若有困难,我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宜婵道:“奴婢写信问问。”

这封信发出去不久,京师下了一场冻雨,天气倒寒,冻死无数回迁的候鸟。太后没能熬过这场寒潮,于二月望日驾薨。

启正帝大恸,扶灵而哭,歇朝三月。诸亲王入京服丧,然而最受皇帝关注的寿王并未现身,只遣了长子李瑁入京,李瑁有言,其父也因寒潮生了大病,卧床不起。李稷失望不已,却还得安慰李瑁。

三个月后,太后入皇陵,与慜帝合葬,谥“孝昭穆慜敬贞庄烈”皇后。慈宁宫掌事金波自请去皇陵守孝,乔燕碍于曾答应太后之事,再三问询,终于确定其忠行如一,方觉感佩,亲自送其出宫。

丧事方毕,宫里气氛本该为之一松,只是这时又出了一件大事——启正帝也病倒了。

歇朝的三个月里,虽未举办大小朝会,但每日的晨议并未取消,启正帝照常处理公务。而最近的大事件自然是开海,金陵龙江关船厂造了数条巨型宝船,携满仓货物北上,一路无阻,居然只花了从前漕运一半的时间就抵达了京师。圣心大悦,奖赏督办此事的冯矩等官员,并命有司尽快定下海运航线。

然而,就在第二批宝船试行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海盗,抢走一船货物不说,还砸沉一艘宝船,消息传到京师时,正是三个月后的第一个大朝会,圣上闻此噩耗,脸色一白,当庭吐了一口血,被太监抬了下去。

五月初五,又是一年端阳节,若是往年,京中华服子弟齐聚郊外赛龙舟,好不热闹,今年却因皇帝病倒而一片惨淡。上午,乔燕接见过请安的寿王长子李瑁,待送走李瑁,就赶去了皇帝的寝宫。

李稷后宫萧条,先皇后去后再未选秀纳妃,只有两位从前的旧人,年纪不小,家世也低微,分别封了贤妃与德妃,无子女傍身,平素谨小慎微,鲜少露面。

李稷卧床后,二妃排了次序,每日侍疾,不过这天许是因为过节,乔燕到时,二妃都在,坐在外间椅子上说话。

见到乔燕,二人停了话头,俱起身见礼。

乔燕在门外时,隐约听她们提到“亳王”,于是便问:“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脸色不算好,德妃噙出柔和的笑,说道:“在和贤妃妹妹说起夏装的事。先皇后去后,妾与贤妃妹妹分掌六宫事宜,这衣裳份例恰归我负责,今年苏州新贡了两种布料,十分新颖,我问贤妃妹妹喜欢哪种,回头给她做了衣裳。那料子我也让人送给太妃看看,您说不得也喜欢。”

乔燕却道:“本宫方才怎么听到‘亳王’?”

德妃脸上的笑容霎时变得勉强:“什么‘亳王’,您想是听错了罢。”

乔燕点点头,淡淡道:“圣上春秋鼎盛,此次不过小恙,切不可拿立储之事闲话。两位息妇执掌六宫,若宫里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动摇国本,本宫拿你们是问。”

乔燕乃赐字太妃,辈分高,身份尊荣,二妃哪敢顶嘴,纷纷应下。

乔燕见她们似是知道厉害了,便缓下神情,转问道:“圣上今日可好?”

“圣上今日精神不错,上午召见了元辅和工部堂官商议国事,几位大人方走不久,圣上也才歇下。”

这时,内间的门打开,唐直抒在门后笑道:“圣上醒着,听到太妃娘娘的声音,请您入内说话。”

乔燕走进去,耳边听到唐直抒去到外间,请离贤妃与德妃。

门阖上了。

李稷并不像乔燕想的那样卧床,而是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后看奏章。这场大病几乎耗去了他仅剩的血肉,形销骨立,皮肤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触目惊心。

这幅样子,哪怕太医断定即日将驾崩,也没人觉得不对。莫怪最近群臣纷纷上疏议储,太常寺更是拟了一份宗室幼子名单,请皇帝过继立储。

乔燕思绪纷乱,站在门边,沉默不前。

倒是李稷等了片刻,放下狼毫,伸出手,“来。”乔燕这才回过神,走过去蹲下,握住了那只手。

李稷垂眸看去,忽然一笑。

“今天一早,七弟就送来长命缕要我戴上,说是他亲手所编,我还以为仅此一份,没想到是人皆有之。”

乔燕下意识看向手腕,也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人皆有之倒也不见得,这长命缕乃他昨儿缠着我学的,我手上这条是教学所编,不堪入目,恐怕圣上手腕上那条是他回去后连夜编织而成,全部的祈愿也都在那里头了。”

李稷笑而不语,咳了两声,渐渐露出些许忧愁。

“七弟自幼寡言早熟,近来倒是露出些孩子的天真……只是可惜,这样的天真有些不合时宜……朕有些后悔,没有早些让他入朝观政。他如今手段心性都不够,传位给他恐怕不能服众……”

乔燕沉默片刻,说道:“我方才见过寿王长子了,听他说,他虽为长子,却是庶出,不得寿王欢心,寿王真正宠爱的乃次子李淑,早有意立其为世子,却不知为何迟迟压着没有上奏请封。”

“李瑁此行归京,恐怕也知道自己已成弃子,在这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乃父颇有怨怼之意。只是如此一来,我们是无法利用李瑁要挟寿王了。锦衣卫新传来密报,寿王与南直隶官员交从甚密,自我病后,更是光明正大地往来,毫不避人。我恐怕,他们就要集体上奏,请立储君了。我膝下无子,寿王乃皇考亲弟,若为储君,再合乎礼法不过。”

乔燕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罢,”李稷叹了口气,“我恐怕……没有几日了,昨日崔院判为我诊脉,断言我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希望你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你有一句不说,我心里就多有一份遗憾。”

若是从前,李稷说这些带有调戏色彩的的话,乔燕多少都要露出些许冷嘲讥笑,但今日她罕见的没有作声,只微微皱着眉。

李稷有些失望,过了片刻,轻声问:“若我早逝,你可会为我难过?”

乔燕心头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浑浑噩噩地喝道:“不要胡说!”

李稷果然没有再说话,只将她手攥得更紧。

乔燕蹙眉看他,忍耐许久,方平复好心情,低声说道:“圣上如果恕我僭越之罪,可以去床上歇一会,这些奏章我帮你大致归类处理,等一会拣要紧的你先看了,不要紧的推后处理不迟。”

“我不介意,有那不要紧的,太妃娘娘尽可替朕批红,”李稷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笑起来,“昔日皇考临终前取消司礼监的批红,就是为了收拢皇权,不想不孝子竟转手让给你,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到。”

“圣上又说浑话了,我如何敢握宝章批红,”乔燕叹气,不在这上面多说,“你去休息吧。”

李稷点点头,起身走到榻边合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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