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宫中没有计时的物件，像是薛仲卿刻意地将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就感觉不到生命的流失，应珍已然不记得自己在这座牢笼里度过了多少时日。
她只记得自己每日坐在床沿，日光从窗缝里斜进来，将她脚踝上那只金锁照得流光溢彩。
墨翠的内部有一缕极细的红色暗纹在缓缓游移，像一条沉睡的血管。
应珍没法催动源力，就没法探知这锁的灵脉走向，也就无从知道它跟薛仲卿之间究竟结了什么契约。
她盯着那颗墨色的翡翠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将脚抬高了些，把锁凑到光线下，试图从其内部的暗纹走向里找出点端倪。
从前在含和宗时，她记得宿殷曾教过她如何不需要源力也能看透死物，可她仗着自己的天赋，压根没有听宿殷说了什么。
在此之后她摸过的法器没有千件也有百样，但她几乎不其间看纹路，全凭感觉，而这枚墨翠的纹路乱得离奇，像被人刻意搅碎过又重新拼合，看不出任何规律。
应珍把脚放下，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同心……”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那朵纯金錾刻的槐花上，“你跟她同心，那她用什么做引子的？血脉？神识？还是……”
应珍的话戛然而止——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重的钝响，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被猛地撞碎了，连带着脚下的金砖都震了一下。
那声响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像被层层宫墙削弱了，可余音仍在地板底下嗡嗡地颤。
应珍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声。这次更近了，像一道惊雷劈在庭院里，震得窗棂上的铜扣哐当作响。
窗外那株槐花树被气浪卷得枝叶狂摇，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花瓣，甜烂的香气骤然浓烈得呛人。
然后应珍听见了薛仲卿的声音。
隔着一道殿门、一重庭院，那声音被风削得支离破碎，但仍能辨出其中的锐利。
薛仲卿在喊什么，语调急促而凶狠，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啸鸣——那是符咒炸开的声响，像几千片碎瓷片同时擦过铁器，刺得耳膜发酸。
这是——有人闯入从月宫了。
应珍她听出那剑声的路数了。
是晏斐。
**
晏斐踏进从月宫的第一重宫门时，满宫的槐花同时无风自动。
那股甜烂的香气骤然浓烈起来，从每一棵树的枝桠间涌出，像无数条无形的丝线朝他缠过来。
寻常道修者踏入此地，会被这香气裹住神智，眼前浮现出此生最放不下的幻象，然后在其中迷失方向，走来走去都绕不出宫墙的圈子。
可晏斐往前迈了一步之后，第二步，第三步，步子没有丝毫迟滞——体内的三株草与鲛人泪在他血脉里撑开一层青色的屏障，将那股香气挡在识海之外。
晏斐将一滴精血滴在他手中的问尘剑中，向前劈开一条了通路。
“薛仲卿！”他说，“出来！”
但薛仲卿并未现身，只是传来一道声音：“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晏少侠，我们不该是敌人，你请回吧！”
“薛仲卿，你知道我要找谁！她就在此处！”
“晏少侠，你要听劝，你要找的的人，确实不在此处。”
“她在最里面的那处宫殿对吗？”
薛仲卿闻言脸色变了一变，她吸了吸鼻子，语调忽然转冷：“三株草，鲛人泪，你拿命养了这些东西，就是为了闯进我的宫里来找她？你跟她什么关系？你配找她？”
问尘剑横在身前，刃身映出晏斐半张脸，他说：“这是她为我寻的，解我体内的的毒，这就是我与她的关系，你也不配问。我今天来，就是要带走她。”
“为你寻的？你要带她走？”薛仲卿的瞳孔猛地缩紧，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抬起，五指张开，身后的空气同时炸出七道符咒纹路，朱砂色的光纹在空中结成一张网，朝晏斐兜头罩下：“你用什么带？用你这条命？还是将你这条命留在我从月宫？”
晏斐没有躲，符纸化作利刃划过他的左臂，留下一长条汨汨流血的伤口。
而晏斐只是脚下步伐一变，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贴地掠出，问尘剑在手中翻转半圈，刀刃朝上，直直挑向那张符网的正中央。
符网落下来时他已经穿过了网眼最稀疏的那一处，“嘭”地一下，符纸像烟花般炸开，向从月宫的槐花树散去。
刹那间，从月宫的宫道上，落花铺了满地，花瓣被符咒炸开的余波卷起又落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晏斐踩着那片雪往前走，靴底碾过碎花，发出细密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左臂的伤口还在淌血，淡粉色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断续的痕迹。
第二重宫门后，晏斐看到了传说中的从月宫宫主，薛仲卿。
她是从侧面的廊柱后掠出来的，素青衣袍的下摆被夜风与符咒余波掀得猎猎作响，鬓间那枚白玉槐花簪已经不知去向，一头青丝散了大半，被汗水黏在颊边，她的脸色没比晏斐好到哪儿里去。
薛仲卿拦在宫道正中，右手五指间夹着三张符纸，纸面上的朱砂纹路还在隐隐发亮。
晏斐见她，瞬间聚起问尘剑，向薛仲卿冲去。
但刃尖只堪堪擦着她的咽喉掠过，被她偏头避开的瞬间削断了她鬓边一缕碎发。
薛仲卿退了三步，背脊撞上身后的宫墙。她脸上的笑意终于碎了，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你不敢杀我！啊哈哈哈，晏斐，你不敢杀我！多么可笑……”
“我不杀你，是因为这件事该交给她做！”晏斐收刀横在身前，左臂的伤口因为他方才那一下剧烈的动作而裂得更开，淡粉色的血从指缝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薛仲卿盯着那片淡粉色的血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重新站直。
“晏斐，你错了，”她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她不会杀我……永远！不会！”
然后薛仲卿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在空中划出十道血色的符纹。那些符纹在她指间炸开，聚成一头模糊的兽形，张开巨口朝晏斐扑来。
晏斐横剑格挡，兽形撞在剑刃上，两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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