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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牢笼·自囚

小说: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作者:

漫随天外

分类:

古典言情

应珍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缠枝莲纹的帐顶,素青罗帐垂在两侧,滤进来的是午后偏西的日光,亮得刺眼。

她动了动脚踝,听见一声轻响,某个的东西扣在她踝骨上,贴着皮肉,沉甸甸地坠着。

她撑着坐起身,视线下移,一只纯金打造的锁环在她脚踝上,锁身嵌着一颗墨色的翡翠,周围镶了一圈槐花,凑成槐花的形状。

金链子细细的,绕过她的腕骨,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勒出一道浅红。

应珍伸手去拽,指节攥住锁环用力一扯,踝骨被勒得生疼,锁纹丝不动,她盯着那颗墨翠看了片刻,眼底浮起的是冷透了的厌烦。

殿门被推开时,应珍正用指甲去抠锁扣的缝隙。

薛仲卿端着铜盆进来,素青窄袖,腰束得极细,鬓间换了一枚白玉槐花簪。

她把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走到床前,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殿下醒了。”她递过帕子,声音温软如旧。

“薛仲卿,”应珍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哑,喉咙里还有残毒的涩,“我脚上这是什么?”

薛仲卿将棉帕又往前递了半寸,见应珍仍不接,便不慌不忙地将帕子叠好搁回铜盆边沿,然后直起身来,垂手侍立。

她的目光落在应珍脚踝那只金锁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柔极软的光,像看一件珍爱了许久的物什。

“同心锁,只不过这锁同的是阿卿的心”薛仲卿说着,在榻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托起应珍那只被锁住的脚踝,“因此它自然不会伤殿下分毫,它也只能锁住殿下部分的源力。”

“你胡说——!”

薛仲卿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这样一个小物件是绝对锁不住殿下的所有源力……”

“那为何……?”

“殿下已然八境巅峰,殿下的源力,需要整座从月宫来锁。而这枚同心锁,只是让殿下走到哪里,都带着阿卿的一点心意。”

薛仲卿将应珍的脚踝轻轻放回锦被上,指尖沿着金锁的链身滑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朵雕花槐花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墨色的花蕊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一只眨了一下的眼睛。

“放心,”薛仲卿站起身,重新将棉帕浸进热水里拧干,“殿下只是出不了这长乐殿的门,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四肢也只会软上半个时辰。阿卿试过了,不会疼,就是使不上力气。”

“解开。”

薛仲卿举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息,然后又不紧不慢地收回去,再次叠了两折搁在小几上。

“同心锁,就像阿卿的心一样,是解不开的。”

薛仲卿蹲下身,伸手想再次去碰那只金锁,指尖还没触到,应珍猛地将脚收回,踝骨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碰我。”

薛仲卿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她站起身,在袖中摸着一把银质的小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将手拿出来。

“殿下现在生气,过几日便好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庭院里那股甜烂的槐花香涌进来,“阿卿把这株槐花移到了窗前,殿下从前最爱坐在窗下看书,说那花香能安神。”

应珍盯着她背影片刻,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

“安神?你让我如何能安神?”

薛仲卿背影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日光从她背后倾泻而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瘦伶伶的剪影。

“阿卿将长乐殿中的洒扫、厨役和侍卫都遣走了,没有他们的打扰,殿下自然能安神。”

此话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但薛仲卿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从前在长乐殿时,内殿不也只有阿卿一个伺候么?”

“所以你建了这座空殿,空得连个端茶倒水的都不留,然后把我锁在床上,”应珍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刀背刮过铁器,不锋利,却磨得人骨头缝里发酸,“薛仲卿,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别人看见你把我关在这儿的样子?”

“阿卿没有关殿下,”她的声音低下去,“从月宫就是殿下的家——”

“没有?”应珍打断她,语调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讥诮,“薛仲卿,收起你酸腐的巧思,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奴。”

“薛仲卿,你把这座长乐殿造得跟从前一模一样,你把槐花树移来种活,你穿回从前那身衣裳,你给我换回从前的衣饰,”应珍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金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阁里一串一串地响,“你把我关在这里,带上枷锁,你觉得这样我就变回那个七岁的静淑公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被关在这里了。”

“薛仲卿,你做了仇国师的关门弟子,你如今是国师府唯一的继承者,”应珍的声音渐渐拔高,胸腔里那股闷了整夜的气终于一寸一寸地顶上来,顶到嗓子眼里化作火烫的字句,“你甚至还有这座从月宫,你有这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权势和修为——可你穿回宫女衣裳,跪在我面前叫我殿下,你在自己建的长乐殿里做一个侍奉人的奴仆。薛仲卿,你明明已经走出去了,你明明可以不回来的,可你偏偏把自己关回来了!”

“殿下,”薛仲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当胸撞了一下,肩线猛地绷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阿卿,阿卿,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殿下啊!”

“为我?”应珍偏过头看她,眼底浮出一层薄得透明的厌倦,“你把这座从月宫建起来,你把它叫作'家',我愿意来到从月宫看看,但我不想被关进这座坟里!”

“坟……殿下说这是坟?”

“空殿,孤月,镣铐,我一人。薛仲卿,你扪心自问,这跟坟有什么分别?你把自己和我一起埋进来,然后你告诉自己,这就是团圆了?”

薛仲卿站在原地,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熏炉里的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铜盘里,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

然后薛仲卿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井底浮上来的回声:“殿下说得对。”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前,蹲下身,伸手去摸应珍脚踝上那只金锁。

这一次应珍没有躲开,她只是垂眼看着薛仲卿的发顶,看着那枚白玉槐花簪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卿是在建一座坟,”薛仲卿的指尖碰着锁面上的墨翠,指腹缓缓摩挲过嵌着的珍珠,“殿下不在的那十八年,阿卿每一天都住在坟里。现在殿下回来了,阿卿就搬了新坟。”

她抬起眼,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应珍的影子,那影子小小的,被光晃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死死盯着,像要把那道影子刻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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