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厌瞳孔似针扎一般颤了颤,不知是血水淌得过多还是怎样,忽觉一阵头晕,脑袋不大能撑得起来。
约素揽着禹舟蘅的胳膊令她起身,耐心解释道:“那姑娘不是歹人,快放开她。”
禹舟蘅挥了挥手,绳子似水蛇一样松开,身子下面祁厌的手腕被勒的通红。本以为禹舟蘅误伤她后,起码会愧疚,会道歉,会软声软气儿,会向她道歉赔不是。
没有。
祁厌捂着脖子坐起来,拎着眉毛递上半个期许的眼神,落了空。
禹舟蘅面上瞧不出一丝愧疚之意,只抬手指了指她,问约素:“天虞许久未收新徒,她是哪位长老新领进门的吗?”
祁厌闻言,心脏像扎了千万根毛刺,皱巴巴地发疼。往日同她最最亲厚的师尊,拿她千般疼万般宠的,而今指着她却像指着一个不相干的桌椅板凳,要杀她也是说动手便动手。
即便方才祁厌真有一死了之的念头,却仍旧是不甘心的。
好歹要同她将前世之事剖白了说清了,将两人之间关系未定的几个吻,几次巫山云雨,几番想要表明却总有遮掩的心意交代完毕才好。还有,宋流霜救下祁厌之后,禹舟蘅去了哪儿?八荒卷碎了之后,禹舟蘅梦到了什么?她前世的未解之惑是什么?未见的故人又有谁?
祁厌都想知道。不明不白便将她忘了,她不甘心。
“她……”约素瞧了祁厌的反应正欲接话,祁厌抢一步开口截了话头,道:“我惯常喊你师尊作阿素姐姐,那么,你当叫我什么?”
禹舟蘅清淡的眼皮一沉,复又抬起,道:“祁厌姑姑。”
祁厌藏了藏嘴角:“嗯,”而后扶着床沿起身,捂着脖子行至书案前坐定,蔓声道:“姑姑伤了,去给姑姑配药。”
禹舟蘅蹙眉,却未辩驳,只略点头道:“是。”
禹舟蘅十岁时还没有帝休洞,这地方她不熟悉,心脏便始终空悬着,方才师尊过来她才放了心。可现下凭空来了个姑姑,还要她去配药,她又不敢自己出去。
于是她十分礼貌地问约素:“师尊可否同去?舟儿有些怕。”
约素满脸担忧望一眼祁厌,拎了拎嘴角道:“好。”
禹舟蘅同她一道出去,嘴里的好奇一刻不停:“对了师尊,洛儿呢?”
“她有事,先回天虞了。”
“那烟儿呢?昨日烟儿被月婆婆罚抄书,还闹了通脾气,也不知现下好了没有。“
约素叹了半口气,道:“你前几日染病,睡了好些天,先慢慢养身子,养好了再操心这些。”
禹舟蘅背影落寞地点头:“是。”
更落寞的是她背后的祁厌,祁厌支颐瞧着禹舟蘅离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不过听她方才的意思,禹舟蘅现在只有十岁,她又不好多怨什么。
正愁着,却见飘进来一白一黑两只鬼同一个青鸟,青鸟扒在谢无约肩头,戚戚然道:“我见大人十分不高兴,便请了两位鬼姐姐同你做伴。”
祁厌勉力笑了笑,点了点青鸟脑袋:“这才几日,便混熟了?”
青鸟伶俐地“咯咯”一笑:“大人是我亲亲儿的主人,更是那冥府的上神,二位鬼姐姐自然待我好的不得了。”
二鬼极有眼色,方才把着门缝听了一耳朵,心下已有考量。谢无约放了青鸟,同范成素对了个眼神,欠身道:“大人莫急,我等这便去冥府请义妁来。”
祁厌没什么精力,扯了个笑道:“多谢。”
禹舟蘅在宋流霜那配了药,约素亲自护送着到了祁厌门口。约素朝里扬了扬下巴,禹舟蘅赔罪似的进来,坐在祁厌旁边,礼貌道:“姑姑勿怪,我替姑姑上药。”
祁厌未说什么,咬了咬唇,略仰起脖子。
禹舟蘅捏着布球沾上药粉,轻敷在祁厌脖子上。祁厌吃痛,牙疼似的“嘶”了声,禹舟蘅立马撤了手:“痛吗?”
虽是因着“姑姑”这层身份,禹舟蘅才会投来一点点关心,可她眼里的担忧却不像假的。
祁厌偏头望了望,又立马撤开眼神,只道:“不碍事,你且做吧。”
禹舟蘅亦未再言旁的,点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祁厌浅浅呼吸,心里一上一下翻着浪,禹舟蘅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轻划,触感同幼时替她医治脸上刀伤一样,冰凉柔软,软得祁厌心脏狠狠酸了一下。
这世上有一种举动最伤人心,那便是对方因错当你是旁人,而对你好。这种好,像泡了碘伏的刀,且疼且医,令你挑不出错来。
这样的凌迟祁厌受过两遍。
一是从前,禹舟蘅拿她做祁烟,护她,纵她,教养她;二是现在,禹舟蘅当她是姑姑,尊她,敬她,却疏远她。
横竖是自己先开口说的假话,本有借小聪明报复禹舟蘅弄伤她还不道歉的意思,现在心里却酸酸涩涩不得劲。
祁厌捉了一把禹舟蘅的手腕,对她道:“会涂药么?你弄疼我了。”
她本想说些软话缓和气氛,开口却是这么一句。禹舟蘅猛地收回手腕,药粉随动作撒了一地,她抬起下巴盯着祁厌,面庞厌恶得紧。
她虽心智十岁,却仍是清冷的大人模样。单薄而清淡的眉眼,细而挺的鼻梁,还有绢画似的嘴巴同下巴,浑身都与祁厌打小认识的一模一样,从容,淡定,好整以暇;可又好似不大一样,眼神儿里分明多了些幼稚。
尤其是方才撤手那一下,禹舟蘅露出了祁厌从未见过的失措,被她面皮的冷漠牢牢遮住,只轻轻漏出一点。
对着这样一张脸,祁厌掌不住气势,塌方似的顿时心虚。
禹舟蘅咬了会儿唇,将手里的药瓶子往桌上一磕;“若你惦记着我刚才绑你伤你,还手便是,做什么这样羞我?”
祁厌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羞你?”
见撕破了脸,禹舟蘅也不再佯装恭顺了,起身自玉葫芦口点水唤了把短剑,往祁厌面前一推:“给,还手。”
祁厌从未见她这般龇牙咧嘴,稀奇地扩了扩眼睑。她原以为禹舟蘅自小到大都是清汤寡水的温柔样子,对所有人和事都是淡淡的,就连爱也是举重若轻的。
今日这样,平白有些像冥渊。
她轻笑着接过短剑,握在手里使了个力气,剑融掉了。
惊得禹舟蘅嘴巴一张一张。
她的御水术当为天虞之首,这人居然轻易破解。
禹舟蘅识趣,低头抿唇道:“舟儿失礼。”
舟儿……这两个字压得祁厌睫毛颤了颤,两人剑拔弩张的试探里,终是祁厌先撤了兵。她垂下手搭在膝盖上,措措词,问道:“你今年几岁?”
禹舟蘅动了动眉心,将眼一眨,道:“十岁。怎么?”
“那你可知,今夕何年?”
祁厌的巧思就在这里,她十分想知道禹舟蘅究竟多大。
最开始,月婆瞒她;后来,胤希也瞒她。
问禹舟蘅时她不说,再后来又说了,说她非百十来岁的仙君,而是凡人。
可终未道明究竟几岁。
而今两人元神皆归了位,本不用再论长少年纪,人家一口一个上神地叫,至少也活了千年。
可因着事关禹舟蘅,她便一直想弄清楚。
禹舟蘅眨眨眼,暗想她记性如此差,无奈应道:“天佑七年。”
所以,天佑七年时,禹舟蘅十岁。
祁厌怅然了。
当初求知若渴的问题,现在直白而轻易地递在自己面前,她却怅然了。
自她上天虞山的第一天,月婆便耳提面命地警告过,有些事她不该知道,更不该她知道,譬如禹长老有无小徒,收云殿住了多少人,譬如禹舟蘅做了多久掌门,而今几岁。
祁厌那时便想,等日后同禹舟蘅相熟了,定要一下子问个明白。
可后来真的相熟了,她又忘了。
在禹舟蘅刚才漫不经心的回答里,祁厌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寻常问题的答案并无时差,亦无关作答之人是谁,可感情的答案却有。
而且,这些问题只能禹舟蘅亲口回答她、当面回答她;旁人不行,十岁的禹舟蘅也不行。
祁厌眼神藏不住地黯下去,她小口小口吸着气,勉力牵了牵嘴角,对禹舟蘅道:“我知晓了,你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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