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苍灵山的每一寸角落。
山门外的石阶上,白日里未晞踉跄离去的痕迹,早已被山风吹散的落叶覆盖。
而此刻,一道单薄的黑影,正借着树影的掩护,像一只蛰伏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掠过苍灵山的青石板路。
是李未晞。
她没有走远。
从山门离开时,她满心绝望、步履沉缓,心底深处,翻涌的全是走投无路的悲凉。
苍灵山不肯救,凡间官府视人命如草芥,数万百姓在瘟疫与饥饿中挣扎,他们的哀嚎声像一根根细针,日夜扎在未晞的心头。
她穷尽了所有办法,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熬过了数不清的不眠之夜,终究还是回天乏术。
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孩童哭着要水喝,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咳着血咽气,看着那些本该顶天立地的汉子,为了讨一个活下去的说法,被官府的乱棍打得血肉模糊,尸体最后悬挂在城门上,暴晒在毒辣的日头下,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际,她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偷。
偷苍灵山藏着的那枚神农鼎碎片。
下山离开路上,听见有弟子议论这至宝,乃神物。
为上古神农氏炼药之鼎的残身,蕴天地灵气,纳草木精华,能化甘霖、解疫瘴,起死回生,是唯一能救雍州百姓的希望。
这条路,是背叛师门,是愧对苍灵山再造之恩和教诲收留之情,是要被钉在宗门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别无选择。百姓的命,比她的名声重要,比她的性命重要,比这世间所有的清规戒律都重要。
未晞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门,眼底漫过一层湿意,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对着山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心头默念:掌门,各位长老,弟子不孝,今日只能孤注一掷,对不起苍灵山了。若有来生,弟子愿做牛做马,偿还今日偷至宝之罪。
她曾是苍灵山的记名弟子,虽资质平庸,连筑基都磕磕绊绊,在宗门里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却因打理藏经阁的杂役差事,摸熟了宗门大半的地形。
尤其是禁地藏宝阁,当年她跟着管事长老打扫过多次,每一次都格外留心。
她清楚地记得,那座阁楼的防御阵法,在子时三刻会有一炷香的空隙——那是阵法灵力循环的间歇,也是唯一能悄无声息潜入的时机。
夜风微凉,吹得她额角的碎发乱飞,也吹得她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
白日里叩钟时的震荡,磕头时磕破的额头,还有跑山路磨烂的脚掌,此刻都在叫嚣着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她全然不顾,只是凝神屏息,脚步轻盈得像一片飘叶,穿梭在寂静的林间小道。
路过演武场时,今夜竟出奇地安静。
白日里那些意气风发的内门弟子不见踪影,只有两名巡逻弟子,抱着长剑,坐在远处的石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抵不住困意,正昏昏欲睡。
好机会。未晞的心,微微一跳。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借着树影的掩护,像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演武场的边缘,朝着藏宝阁的方向潜行。
藏宝阁坐落在苍灵山的后山之巅,通体由墨玉砌成,阁顶镶嵌着一颗避尘珠,月光落在上面,只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连飞虫都不敢靠近。
阁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嘴里衔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照亮了门前的一片空地。那绿光渗人,像是一双双盯着来人的眼睛,看得未晞后背发凉。
未晞躲在不远处的古树后,目光死死盯着藏宝阁的大门。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膛,掌心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古籍上的记载,回放着阵法的破绽,生怕自己记错了分毫。
子时三刻,终于到了。
她亲眼看见,那两尊石狮子嘴里的夜明珠,绿光骤然黯淡了一瞬,不过弹指之间,却足以让她抓住机会。
就是现在!
未晞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
她不敢动用灵力,怕惊动阵法,只凭着肉身的速度,扑到藏宝阁的门前。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片。那是当年打扫时,管事长老给她的钥匙,能暂时骗过阵法的感应,方便她进出清扫。
这铜片放在她这许多年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她将铜片贴在墨玉门上,果然,门上那些繁复的符文,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便沉寂下去。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像是一张巨兽的嘴,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未晞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过程,竟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阁内一片漆黑,只有阁顶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借着这微光,未晞打量着四周。
藏宝阁分三层,第一层摆放着宗门弟子的佩剑和寻常丹药,剑鞘上的宝石在微光下闪烁,丹药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第二层是一些古籍和低阶功法,竹简和帛书堆得满满当当,透着岁月的气息;
第三层,才是存放宗门至宝的地方,也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地。
她的目标,就在第三层。
她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脚下的紫檀木楼梯,竟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阁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敢抬头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怕自己分神,怕自己被诱惑,怕自己忘了此行的目的。
第三层的空间不大,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
有流光溢彩的玉佩,握在手里能暖人心脾;有散发着寒气的宝剑,剑刃锋利得能划破空气;有刻满符文的玉简,里面藏着无上的功法;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法器,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这些东西,每一样拿出去,都能在凡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都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可未晞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角落里的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碎片。
那碎片看起来毫不起眼,浑身布满了铜锈,边缘还带着残缺,就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一块废铜,被随意地扔在那里,无人问津。
可未晞知道,这不是废铜。这是神农鼎的碎片,是数万百姓的生机,是她赌上一切,也要拿到手的东西。
她走到石台旁,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拿起那枚青铜碎片。
触手冰凉,带着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仿佛握着一段尘封的岁月。那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就是它了。
未晞紧紧攥着碎片,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不敢停留,生怕阵法恢复,将她困在这里。她的脚步飞快,裙摆扫过楼梯的栏杆,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路疾行,竟再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她顺利地走出藏宝阁,顺利地穿过后山小径,顺利地抵达了苍灵山的山脚。
没有追兵,没有警报,甚至连一声鸟鸣都没有,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直到踏上凡间的土路,脚下再也没有了青石板的冰凉,鼻尖闻到了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未晞才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棵老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回头望向那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山,仙山依旧巍峨,云雾依旧缭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手里攥着宗门的至宝,却仿佛明白了宗门的意思。眼底的湿意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滚落下来,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对着山门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咚——”
第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额头传来一阵剧痛,是谢师门近百年的教诲之恩。
苍灵山对她何止再造之恩,这么多年,吃着宗门的饭,穿着宗门的衣,学着宗门的功法,这份恩情,她永世不忘。
“咚——”
第二个响头,额头伤口再次渗出血迹,血腥味在鼻尖弥漫开来,是谢掌门与长老手下留情,放她离去。
她知道,以苍灵山的实力,想要留住她,易如反掌。他们没有拦她,没有追她,定然是默许了。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咚——”
第三个响头,震得她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是谢苍灵山藏有此至宝,给了苍生一线生机。
若不是这枚神农鼎碎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死在她的面前。
“弟子李未晞,今日叛门,偷盗至宝,此生,再无颜面踏入苍灵山一步。”
她对着山门,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却字字泣血,“若有来生,弟子愿以性命护苍灵山安稳,以偿今日之罪。”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泪,攥紧怀里的青铜碎片,头也不回地朝着新苗村的方向跑去。她的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都甩在身后。
夜色深沉,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从夜晚到白日,她不眠不休,靠着再次榨干灵海的灵力催动身法,拼了命地朝着新苗村赶。
她不敢停歇,哪怕脚掌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了草鞋,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哪怕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哪怕灵海枯竭的剧痛,让她恨不得立刻晕过去,她也不敢停下脚步。
她知道,多耽误一刻,那些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也不知跑了多久,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如同巨大的墨色绸缎,再次缓缓笼罩了大地。
当最后一缕余晖的残影彻底消散在天际时,她终于看到了新苗村的轮廓。村子依旧死寂,却比她离开时,多了几分沉沉的死气。
她踉跄着走进村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呼啸声,像是亡魂的哭泣。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走到张老翁的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张老翁的妻子,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了头。她看到未晞,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下来:“女郎……你回来了……”
未晞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心里一阵发酸:“张大嫂,我回来了。”
“村里的人……又走了不少……”老妇人的声音哽咽着,指着屋里,“你张叔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未晞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水:“张大嫂,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跟着张大嫂走进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和腐臭味,让人闻之欲呕。张老翁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干裂得像是要裂开。
未晞的心,揪成了一团。她从怀里摸出青铜碎片,放在桌上,那碎片在朦胧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张大嫂,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未晞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张大嫂连忙点头,握住未晞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未晞女郎,你说,我一定帮你。只要能救大家,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你现在回去,等天亮之后,再到我家后院来。”未晞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到了之后,若是看到一汪泉水,一定要把村里所有活着的人,都带到后院去,让他们喝泉水。”
“那泉水能治百病,能解瘟疫。切记,一定要等天亮,千万不能提前来。”
张大嫂看着未晞的眼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未晞要做的事情,定然不简单:“未晞女郎,你……你要做什么?你别吓大嫂子啊。”
未晞笑了笑,笑容苍白而疲惫,她拍了拍张大嫂的手:“您别问了,照做就是。若是有泉水,大家就都得救了。”
张大嫂看着未晞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却还是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好……大嫂子听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未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送走张大嫂后,未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家的茅草屋。这屋子破旧不堪,是她在新苗村临时搭建的,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归宿。
原本院子里还精心侍弄着大片盛开的野花,以及各式各样的草药,如今却早已尽数枯萎,只余下断壁残垣间的萧索。
唯有后院墙角处,那斜倚着的半截断裂陶瓮,瓮口积着薄薄一层尘土,瓮底反倒冒出了几茎细弱的狗尾草,在风里轻轻摇曳。
草叶上凝着冷冽的夜露,在朦胧的月色里颤巍巍地泛着微光,那是她前些日子用残存的灵力催生的,是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唯一的生机。
未晞走到院中空旷的平地处,盘腿坐了下来。她将青铜碎片,放在自己的面前,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月色,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她的脸庞,温暖而和煦,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看着那枚碎片,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古籍上记载着,神农鼎碎片有两种催动之法。
一种是以海量灵力和灵药为引,激发碎片的力量,此法温和,不伤性命。
另一种,则是以有缘人的生魂为祭,化作神药泉,普救苍生,此法霸道,献祭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种方法,她做不到。
连日透支让她的灵海早已干涸欲裂,连调动一丝灵力都难如登天,更别说海量灵力了。
而村里瘟疫横行,庄稼枯死,哪里还有灵药的影子。
只剩下第二种方法。
可她,真的是那个有缘人吗?
未晞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苍灵山数万弟子,她是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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