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四点五十分
2018年6月29日,凌晨四点五十分。
镇远还在沉睡。
贺宴赤脚踩在客栈房间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背包已经收拾好——只带了必需品:手机、充电宝、笔记本、一瓶水,还有从父亲工具箱里“借”来的手电筒和折叠钳。
他站在门后,屏住呼吸,听了整整三分钟。
走廊寂静。隔壁小雨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父母房间没有动静。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门,侧身滑出去,再把门无声合上。
下楼时,他避开了正门——客栈老板住在楼梯口那间房,凌晨被脚步声吵醒会问东问西。他早就踩好点:餐厅旁边有扇侧门,没锁,直通后巷。
凌晨的古镇被浓雾包裹,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青石板路面湿滑,昨晚似乎下了场小雨。贺宴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小巷,朝主街方向走。
镇远出租车公司的电话他昨晚就存好了。此刻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
“你好,我现在需要一辆车,去老虎口。”
“老虎口?”司机是本地口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那边可不好走,你一个人?”
“一个人。多少钱?”
“来回?”司机沉吟片刻,“单程一百二,等时另算。”
“不用等。把我送到那里就行。”
“行吧,你在哪儿?”
贺宴报了客栈附近的标志性建筑,挂断电话。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他一直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观察周围。
浓雾中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很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了。
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从雾中驶来,停在街对面。
贺宴快步上车。
“你胆子不小啊,”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打量他,“老虎口那地方,本地人都不敢大清早去。去年有辆车在那儿翻下去,司机当场就没了。”
贺宴没有接话。
司机见他不吭声,也识趣地闭嘴。车驶出镇远城区,往西开。雾气在车灯前翻滚,像无数白色的飞蛾扑向死亡的光。
五十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老虎口了,”司机指了指,“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再往前没地方调头。”
贺宴付了钱,下车。
雾依然很浓。他站在路边,辨认方向。左手边是陡峭的山壁,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护栏是后来加装的,但只有弯道内侧有,外侧依然是裸露的悬崖。
他往前走,脚下的路面有修补过的痕迹——去年的车祸,就是在这个位置。
贺宴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路面。沥青很新,车辙印还清晰。他试着模拟事故场景:车辆从那个方向来,进入弯道,速度过快,或者被对向车逼到边缘,然后……
他站起来,看向对面的山壁。
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制造“意外”,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
第一,破坏车辆制动。但需要提前接触到车,他们没有停车过夜,父亲一直把车钥匙带在身上。
第二,制造路障或陷阱。比如在弯道撒油、放钉子,或者更极端的——像昨天那样,人为制造落石。
落石。
贺宴抬头,看向左侧的山壁。
老虎口的山壁很陡,几乎垂直,表面是风化的石灰岩。这种岩石,用工具撬动,很容易引发小规模崩塌。
他沿着山壁边缘走,用手电一寸寸照射岩缝。
大约走了三十米,他停住了。
这里有一处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几块岩石的缝隙里有新鲜的划痕,金属工具留下的。岩缝里还卡着一小截断裂的撬棍尖端,在光照下反射暗淡的金属光泽。
有人来过。
而且,很可能是最近。
贺宴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把那截金属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继续观察周围。
山壁下方有散落的碎石,不多,显然撬动者没有真的引发崩塌——或者说,还没来得及。
他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最佳时机。等天气,等目标车辆的到来,等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贺宴看了看手机:6:17。
按照原计划,父亲会在八点左右出发,十一点半左右到达老虎口。
还有五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五小时里,让老虎口“不适合”被用来制造事故。
怎么做到?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
他拿出折叠钳,走向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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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点四十分
贺宴回到镇远时,浓雾已经散了。
出租车把他放在客栈后巷,他快步上楼。走廊依然安静,他轻轻推开门——
母亲站在他房间门口。
“小宴?”
贺宴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背包里的手电筒和折叠钳还没放回去。
“你去哪儿了?”母亲的声音不是质问,是担忧,“我六点多起来想去你房间看看,发现门开着,人不在。”
“出去拍照了。”贺宴尽量让声音平静,“镇远清晨的雾景很好,早起的游客少。”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下次跟妈说一声,吓死我了。”
“嗯。”
“饿了吧?下去吃早饭,你爸他们已经下去了。”
贺宴点点头,等母亲转身,才迅速进屋,把背包藏进衣柜,然后下楼。
餐厅里,父亲正在看手机,小雨在吃小笼包。见到贺宴,父亲抬头:“起这么早?”
“拍了几张照片。”贺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
“拍到好片子了?”
“还可以。”
父亲没有追问。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
“爸,项目的事?”贺宴试探着问。
“嗯。”父亲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环保局那边咬死了要重新做环评,李总说今天去局里沟通,看看有没有回旋余地。”
“有希望吗?”
“不好说。”父亲苦笑,“也许这次真该提前回去的。”
贺宴握紧筷子。
回去?不,不能回去。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如果X的目标是他们全家,那么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机会下手。
而在这条通往云南的路上,至少他还能提前预判、提前防范。
但他不能阻止父亲回去。那只会引发更多的疑问和矛盾。
“再想想吧。”母亲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现在就回去太可惜了。而且小雨期待这次旅行很久了。”
“我知道。”父亲叹息,“再看吧。”
早餐在沉闷中结束。
八点二十分,退房,重新上路。
贺宴上车时,特意检查了四个轮胎,确认没有异物,也没有漏气。这个动作很隐蔽,但父亲从后视镜看到了。
“你最近怎么总神经兮兮的?”父亲说,语气不是责怪,是困惑。
“习惯了。”贺宴系好安全带,“爸,今天走哪条路?”
“S308,往凯里。”
“那个……我昨晚查了一下,路上有几个弯道挺险的。”贺宴小心地铺垫,“比如老虎口,网上说去年出过事故。”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开慢点,小心点。”
“我一直开得很慢。”父亲顿了顿,“小宴,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继续了?如果想回去,我们就回去。”
小雨立刻抬头:“我不想回去!”
“没说不去。”贺宴安抚妹妹,然后对父亲说,“只是提醒一下,没有不想去。”
父亲沉默了几秒,最终说:“好,我会小心。”
车驶离镇远。
贺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色,手心全是汗。
他做了该做的——提前到老虎口踩点,在弯道内侧的护栏上绑了一条鲜红色的布条,就在驾驶员最自然的视线高度。这是他模拟了十几遍后找到的最佳位置:既不突兀到让父亲怀疑,又能自然吸引注意力。
有了这个视觉锚点,父亲进入弯道时会更警觉,车速会更慢。
他还检查了那处被撬过的岩缝——没有新痕迹。也许X的人还没动手,也许他们选择的是另一个地点。
不管怎样,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剩下的,看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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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点零三分
车在S308省道上行驶了两个半小时。
天气很好,阳光把山路照得明亮。对向来车不多,偶尔有几辆货车慢吞吞地爬坡。父亲保持着匀速,五十码左右,不急不缓。
贺宴一直盯着窗外。
前方的山势开始变化,变得更陡,更险。他知道,老虎口快到了。
十点五十八分,导航语音提示:“前方两公里,进入连续弯道,请减速慢行。”
父亲松了油门,车速降到四十。
贺宴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前排座椅,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
十一点零一分。
第一个弯道平稳通过。
十一点零二分。
第二个弯道也通过了。
十一点零三分。
前方出现那个标志性的U形弯——山壁在此处向内凹陷,道路向外凸出,像猛兽张开的嘴。
老虎口。
贺宴绑的那条红色布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警示旗。
父亲显然看到了。他的视线在那条红布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很自然地,把车速降到了三十以下。
“这个弯够急的。”母亲说。
“嗯,小心点开。”父亲全神贯注。
车头进入弯道。贺宴能看到右侧的悬崖边缘,在车窗外缓慢向后移动。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稀疏的水泥桩,间距很大。
小雨往左边缩了缩,下意识远离窗外那片虚空。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弯道过半,车辆即将驶出最危险的路段——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冲出一辆车。
不是卡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它从弯道另一侧高速驶来,几乎贴着中线,轮胎压着车道分割线。
父亲猛按喇叭,同时向右微调方向。
面包车没有让道,反而加速冲过来。
两车距离越来越近——
父亲再往右打方向,后视镜几乎擦着崖壁。
面包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贺宴透过车窗,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棒球帽,灰色夹克,左眉骨有道疤痕。
就是昨晚跟踪他的那个人。
“神经病啊!”父亲罕见地骂了句粗话,“山路开这么快,不想活了?”
母亲惊魂未定:“要不要报警?”
“没撞上,报警也没用。”父亲深呼吸,把车停到前方一处相对宽敞的临时停车区,“先歇一下,缓缓。”
贺宴没有出声。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不是巧合。
那个人——昨晚跟踪他们的人——今天出现在老虎口。他高速驶过弯道,贴着他们的车,逼迫父亲往右打方向。
如果父亲当时再往右一厘米,后视镜就会撞上崖壁,车辆可能失控。
如果父亲的应急反应不是“避让”而是“急刹”,他们会在弯道中央停车,极有可能被后车追尾。
如果那条红色布条没有吸引父亲的注意力、让他提前减速,他们进入弯道的速度会更快,面对突然冲出的面包车,操作空间会更小。
一个精准设计的“意外”。
贺宴看着窗外。
远处,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消失在另一个弯道。
但它会回来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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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午间对峙
休息区是个简易的观景台,有几个石凳,一辆卖水和零食的流动小货车。
母亲带着小雨去买冰淇淋,父亲靠在车边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在极度烦躁时才会点一支。
贺宴走过去。
“爸,给我一根。”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递过烟盒。
贺宴不怎么会抽烟,吸一口就呛,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来保持清醒。
“刚才那辆车,”贺宴说,“是有意的。”
父亲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我昨晚在镇远遇到过他。”贺宴继续说,“他跟踪我们。”
父亲转过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人?”
“我看见他眉骨上的疤了。”
沉默。
烟灰被风吹散,飘向悬崖的方向。
“小宴,”父亲开口,声音很沉,“你想说什么?”
贺宴深吸一口气。
他想说:爸,有人要杀我们。昨天落石是人为的,今天这场逼车也是故意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跟踪我们。我们报警吧,我们回家吧,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但他说出口的是:
“我觉得我们应该报警。”
父亲没有立刻反驳。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沉默了很久。
“报警说什么?”他最终问,“说有人在山路开快车?还是说你被人跟踪但没有实质证据?”
“至少留个记录。”
“留记录然后呢?”父亲转过身,面对他,“警察会立案调查吗?会派人保护我们吗?不会。他们只会建议我们小心,然后让我们走。”
贺宴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没有证据。那条被撬动的岩缝,那截撬棍碎片——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有人计划引发落石,还是能证明这个计划针对的是他们家?
都不能。
“小宴,”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贺宴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不知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警惕,”父亲斟酌着措辞,“好像预知会发生什么事。从出发前你就一直心神不宁,一直劝我改路线,一直盯着窗外看。”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梦?或者有什么感觉?”
这是一个台阶。
父亲在给他机会,让他说出一切——哪怕是“做梦”,哪怕是“直觉”,哪怕是任何超自然的解释。
贺宴张嘴。
他想说:爸,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们去了云南,走了另一条路,在另一个弯道遇到一辆卡车,然后你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我在精神病院待了四百三十七天,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救你们。
然后有人给了我一颗药,我醒来就在这里。
距离那个梦里的车祸,还有三天。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些话太疯狂了。任何人听到都会认为他疯了。父亲可能会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相信他、带他离开这条路。
“就是……不好的预感。”贺宴低下头,“很强烈的预感。”
父亲看着他,很久。
然后,父亲说:“好,我们报警。”
贺宴猛地抬头。
“但不是因为今天的事。”父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因为昨天落石那件事。加油站员工诱导我们走老路,老路上有可疑车辆,然后发生落石。这个至少有具体的描述对象和地点。”
他顿了顿:“镇远的加油站,总有监控吧?”
贺宴说不出话来。
父亲相信他。
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有人要谋杀我们”,而是相信“儿子真的在害怕”,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应该认真对待”。
“我来报警。”父亲已经开始拨号,“你回车上陪你妈他们,别让她们担心。”
贺宴点点头,转身时眼眶发热。
他走回车边。小雨正吃着冰淇淋,母亲在给她擦嘴角的奶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温暖。
贺宴靠在车门上,听父亲在身后打电话:
“是的,6月28日上午十点左右……中石化那个站……对,一个年轻男员工,口音是本地的……他说前面修路,让我们走老路……老路发生了落石……”
父亲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汇报工作。
贺宴第一次感到,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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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下午四点十七分
报警没有立刻带来结果。
当地派出所接警后,表示会调取加油站监控,但需要时间。至于那辆白色面包车,因为没发生事故,也没有车牌信息,很难追查。
“至少留了记录。”父亲挂掉电话,语气平静,“如果他们真有问题,警方后续会查。”
后续。
贺宴知道,他们没有“后续”了。
如果X的计划是让他们死在路上,那么“后续”只会是一纸“意外”事故报告。
时间还在流逝。
他们继续上路。
下午四点十七分,到达凯里。
父亲订了一家靠近苗寨的民宿,木质结构,建在山坡上。房间推开窗能看见整个寨子,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远处是梯田。
小雨恢复了活力,拉着母亲要去看苗寨表演。母亲询问地看向父亲,父亲点点头:“去吧,我在酒店休息一下。”
贺宴没有跟去。他站在窗边,看着母亲和小雨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你也去吧,”父亲坐在沙发上,“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
“我想跟你聊聊。”
父亲抬起头,有些意外。
贺宴坐到他对面。
“爸,你公司那个项目,对手是谁?”
父亲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父亲沉默片刻:“主要是宏达建设,他们是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跟我们竞标了好几个项目。”
“污水处理厂这个,他们也在争?”
“争,而且争得很凶。”父亲苦笑,“他们关系硬,但我们的技术方案更优,最后评审专家选了咱们。宏达那边当时就不服,放话要让我们‘做不下去’。”
“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吗?”
“什么算‘做过’?”父亲靠在沙发上,“竞标时造谣我们的资质有问题,验收时举报我们的工程质量——都是商业竞争的常规手段。说难听点,行业里谁都干过类似的事。”
“有没有可能……”贺宴斟酌着措辞,“不止是常规手段?”
父亲看着他:“你觉得昨天的落石、今天的逼车,跟宏达有关?”
“我不知道。但时间太巧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小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最终说,“但你要明白,商业竞争归商业竞争,违法归违法。宏达就算再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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