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五点二十分
2018年6月30日,凌晨五点二十分。
贺宴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但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极淡的灰蓝。他不知道自己昨晚几点睡着的——和母亲的对话结束后,他在窗边坐了很久,反复看那条来自“空号”的短信。
“上一个选择‘接受’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海里,拔不出来。
上一个。意味着林镜不是唯一一个能让人“重来”的人。在那之前,还有别人。那个别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他的家人呢?
“当你面临我当年的那个选择。”
选择什么?接受失败?还是接受某种更残酷的东西?
贺宴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比昨天更严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打。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18年6月30日05:21
倒计时最后一天。
明天,是原时间线里车祸发生的日子。虽然路线和行程已经彻底改变,但那场车祸真的会就此消失吗?还是说,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重新出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X真的要动手,今天一定会有所行动。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了——明天他们就会进入云南,离开X的“主场”?还是说,云南才是真正的“主场”?
贺宴下床,赤脚走到窗边。苗寨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山坡上勾勒出蜿蜒的曲线。梯田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水光,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他要做几件事。
第一,说服家人调整行程,避开可能危险的路段。母亲昨晚已经松口了,今天要争取父亲的支持。
第二,找机会去镇上查一些东西。加油站员工的身份,长河运输公司的背景,还有宏达建设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他需要信息,需要证据。
第三,和父亲好好谈一次。关于那个项目,关于竞争对手,关于一切可能让X有杀人动机的事情。
第四,也是最难的——保护家人在最后这段路上不出事。
任务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贺宴开始收拾东西。
七点整,他下楼。
民宿的餐厅在一楼,几张木桌靠窗摆放,能看到远处的苗寨景色。母亲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泡茶。见到贺宴,她轻轻点头,眼神里有一种默契的交流。
“你爸还没起。”母亲说,“昨晚他接了好几个电话,睡得很晚。”
“项目的事?”
“嗯。”母亲压低声音,“好像是环保局那边又出新问题了,他同事打来的。”
贺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茶水入喉,带来一丝清醒。
“妈,今天我想和你、爸一起商量一下行程。”
母亲看着他:“你说。”
“我们能不能……不走原计划的路?”贺宴斟酌着措辞,“走高速,尽量避开山路。”
“高速会绕远,可能要多花一天时间。”
“多花一天没关系。安全第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等下跟你爸说。”
七点半,父亲下楼。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坐到桌边后,他先是沉默地喝了一杯茶,然后才开口:
“昨晚李总打电话来了,环保局那边咬死了要重新做环评。至少两个月。”
母亲给他倒茶:“这么严重?”
“严重。”父亲揉着太阳穴,“工期等不起,违约金每天六位数。而且宏达那边的人已经在活动了,想把项目从我们手里抢走。”
宏达。
贺宴竖起耳朵。
“他们怎么抢?”
“举报。”父亲苦笑,“说我们的施工方案有安全隐患,说我们之前几个项目有质量问题——都是造谣,但环保局那边正好需要理由卡我们,就顺水推舟。”
“那怎么办?”
“李总在找人疏通,但希望不大。”父亲叹了口气,“也许真该提前回去。”
贺宴抓住这个机会:“爸,如果回去,你打算怎么处理?”
“亲自去环保局跑一趟,把材料重新做一遍,该解释的解释清楚。”父亲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同意回去了?”
“我不是同意回去,”贺宴说,“我是想说,既然项目这么紧急,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缩短行程?比如今天就走高速,明天到昆明看一眼,后天就返程?”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绕这么大圈子,就是想走高速?”
贺宴没否认。
母亲在一旁帮腔:“孩子说得也对,安全第一。山路确实险,昨天那个弯道多吓人。”
父亲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沉默了几秒。
“行。”他最终说,“今天走高速,明天到昆明,后天返程。这样行了吧?”
贺宴点头。
小雨正好下楼,听到这话立刻抗议:“后天就回去?不是说好要去丽江的吗?”
“下次再去。”父亲拍拍她的头,“爸爸工作上有急事。”
小雨撅起嘴,但没再说什么。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八点二十分,退房,出发。
贺宴上车前,又一次检查了四个轮胎。没有异常。
他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车驶出民宿,沿着山路往高速入口方向开。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能见度极高。远处的山峦层次分明,近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劳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贺宴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正常,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X不会让他们“正常”地到达目的地。
---
二、九点三十七分
高速入口。
父亲取卡,驶入G60沪昆高速。双向四车道,路面平整,视野开阔。这才是真正“安全”的路——没有急弯,没有悬崖,有中央隔离带和两侧护栏。
贺宴稍稍松了口气。
高速上,最可能发生的“意外”是什么?
追尾?爆胎?疲劳驾驶导致的偏移?
他一项项思考,一项项想对策。
追尾:保持车距,不跟大货车,不长时间占用超车道。
爆胎:双手握方向盘,不猛踩刹车,让车自然减速。
疲劳驾驶:他负责和父亲说话,保持清醒。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是未知。
车流平稳,时速一百左右。小雨在后座听歌,母亲在看窗外的风景,父亲专注地开车。
十点二十分,经过一个服务区。父亲问:“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贺宴说,“继续走。”
他不想在任何不必要的地方停留。服务区人流量大,不可控因素多。
十点五十五分,前方出现一辆大货车,占着右侧车道缓慢爬坡。父亲打左转向灯,变道超车。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左侧后方高速冲上来,几乎贴着他们的车头,强行插到他们前面。
父亲猛踩刹车,车身剧烈晃动。后座的小雨尖叫一声,母亲的头撞在副驾驶座椅上。
“操!”父亲罕见地骂出声。
黑色轿车超车后,没有加速离开,反而减速,压着他们的车道,像是在故意别车。
“他干什么?”母亲惊呼。
贺宴死死盯着那辆车。黑色,本地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父亲按喇叭,闪灯。黑色轿车不为所动,继续压着他们,时速降到八十。
“我超他。”父亲打左转向灯,准备从左侧超车。
就在他们的车头刚探出去的瞬间,黑色轿车突然也向左打方向,再次挡住他们。
恶意别车。
贺宴的手攥紧安全带。
“爸,别超了,减速,让他走。”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父亲深吸一口气,松开油门,车速降下来。
黑色轿车见状,也减速,依然挡在前面。
“他故意的。”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贺宴迅速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前挡风玻璃拍摄。车牌号:贵H·3K728。
他记住这个号码。
黑色轿车在前面堵了他们大约两公里,然后突然加速,扬长而去。
父亲靠右进入慢车道,车速降到八十。他的双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
“报警。”贺宴说,“现在。”
父亲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犹豫,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你好,我在G60沪昆高速往贵阳方向,刚被一辆黑色轿车恶意别车,差点出事故。车牌号贵H·3K728……对,有行车记录仪,我们也在录像。”
接线员记录后,表示会通知高速交警。
挂掉电话,车里一片沉默。
小雨在后座小声问:“那个人为什么这样?”
没有人回答。
贺宴知道答案。
但他不敢说出口。
因为如果他说了,这个“答案”就会变成压在所有人心里的一块巨石。
那个答案叫“谋杀”。
---
三、中午十二点
贵阳服务区。
父亲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沉默了很久。
“下车吧,”他最终说,“吃点东西。”
一家四口走进服务区餐厅。贺宴走在最后,一直在观察周围。就餐的人不多,几个货车司机,一对带孩子的夫妇,一个独自吃泡面的年轻人。
没有可疑的人。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母亲去点餐,小雨去洗手间,贺宴和父亲留在座位上。
“爸,”贺宴压低声音,“你觉得刚才那辆车是偶然吗?”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昨天那辆白色面包车,今天这辆黑色轿车,还有前天老路的落石——你觉得这些都是偶然?”
父亲沉默。
“那个加油站员工,我们报警后警察会去查。但如果查出来他真的有问题呢?如果他承认是有人指使的呢?”
父亲还是不说话。
“爸,有人想让我们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贺宴感到一阵轻松,像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被搬开了。
父亲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父亲说:“我知道。”
贺宴愣住了。
“我知道有人在针对我们。”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从你第一次说预感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单纯的‘预感’。”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当回事?”父亲苦笑,“因为如果我说‘有人想杀我们’,你妈会崩溃,小雨会害怕,而我自己——我也需要一个理由,告诉我自己这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我现在知道了。是真的。”
贺宴看着父亲,突然发现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此刻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爸,你觉得是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宏达。”
“有证据吗?”
“没有。”父亲摇头,“但如果有谁想让我们一家死,只有他们。”
“为什么?”
“因为那个污水处理厂项目。”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李总前两天告诉我一件事——那个项目选址的地方,地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宏达当年竞标的时候,勘探阶段突然退出。当时我们都以为是他们觉得利润太低,现在看来,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贺宴的心跳加速。
“现在项目给我们了,如果我们在施工过程中发现那个‘东西’,就必须上报。上报之后,项目可能停工,甚至取消。宏达不想要那个项目,但他们更不想让那个‘东西’被发现。”
“是什么东西?文物?矿藏?还是……污染?”
“不知道。”父亲说,“但能让宏达退出、又不让我们发现的东西,一定很敏感。”
贺宴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地下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发现的?古墓?违禁品?还是……某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爸,你打算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
“报警。”他最终说,“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就算没有证据,也要让警方知道——如果真出了事,至少有线索。”
贺宴点头。
这是对的。
餐桌上,母亲端着餐盘回来,小雨也洗了手回来。
“你们在聊什么?”母亲问。
“聊接下来的行程。”父亲接过餐盘,“吃完饭继续走,今天住贵阳,明天看情况。”
午饭吃得很快。
贺宴食不知味,一直在想父亲刚才说的话。
地下有东西。
宏达因为这个东西退出,但又不想让他们发现。
如果他们在施工过程中发现,必须上报,那个“东西”就会曝光。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无法施工。
或者说,让他们消失。
这样,项目就会重新招标,宏达可以再出手——或者安排一个“听话”的公司接手,继续掩盖那个秘密。
这就是动机。
这就是四条人命的代价。
贺宴握紧筷子,指节泛白。
X,他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宏达建设。
---
四、下午四点零八分
贵阳,花溪区。
父亲订了一家离市区不远的酒店,三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但叶子很绿。
办入住时,贺宴特意观察了周围。酒店位置有些偏,周围多是本地居民区,游客不多。停车场在酒店侧面,有围墙,有监控。
相对安全。
房间在三楼,父母一间,贺宴和小雨各一间,相邻。
进房间后,贺宴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窗。锁好,窗帘拉严。
然后他拿出手机,搜索“宏达建设贵阳污水处理厂项目”。
结果不少,大多是常规的新闻报道。但他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论坛帖子,发于三个月前:
“宏达为啥退出黔州项目?内部人士透露:勘探队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高层连夜叫停。”
下面有人回复:“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楼主回复:“不能说,说了号没了。”
贺宴心跳加速。他截图保存,继续往下翻。
另一个帖子,发于两个月前:
“黔州工业园区那块地,以前是啥?有知道的吗?”
下面有人回复:“听说是化工厂旧址,九十年代关停了。”
有人追问:“什么化工厂?”
没有人回答。
化工厂旧址?
贺宴立刻搜索“黔州工业园区化工厂旧址”。没有直接的信息,但他找到一条尘封的新闻:1997年,贵阳郊区一家化工厂发生泄漏事故,造成周边环境污染,工厂被关停,厂长被判刑。新闻里没有提具体位置。
他又搜索那家化工厂的名字:黔江化工厂。
定位信息显示:原厂址在贵阳以东四十公里,现在已经被划入黔州工业园区规划范围。
就是污水处理厂项目的所在地。
贺宴感到一阵寒意。
化工厂泄漏,环境污染,封存的地下污染物——如果污水处理厂施工时挖出这些东西,不仅项目要停,当年的责任人可能要重新追责,当年的隐瞒可能被曝光。
这就是宏达不想让他们发现的“东西”。
这就是宏达宁可杀人也要掩盖的秘密。
贺宴靠在椅背上,深呼吸。
现在,他有了动机。
但他没有证据。
他需要证据。
能证明宏达策划了这一切的证据。
可是,他从哪里找?
他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没有警方资源,没有调查权限,没有时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六点半,父亲敲门:“出去吃饭,附近有家酸汤鱼不错。”
贺宴收起手机,跟家人一起下楼。
酒店门口,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贺宴看了一眼,脚步突然停住。
贵H·3K728。
就是今天在高速上恶意别车的那辆车。
车没有停,继续往前开,消失在街道拐角。
贺宴僵在原地。
“怎么了?”父亲问。
“没什么。”贺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