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雷家堡三日前来势汹汹,三日后去也匆匆。
一连数艘货船载着四十一口棺木,自江上顺流而下。宫门画舸改作灵船在前引路,船上素幔倒是十分应景。
所幸天当午时,阳气正盛,羲和冬驭,天官作美,将这寒江照得多了几丛暖意。否则码头上围观众人,少不得沾染一身晦气。
“我到现在才明白,无锋刺杀雷重昭、暗中纵蛊伤人,或许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但角公子这一次才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一则引我上船,坐实寒鸦陆的身份;二则让雷重昭也尝尝遭人算计的滋味,为后续谈和做铺垫;三则借半月之蝇恢复功力,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江湖人。”云为衫站在码头边,如是评价。
上官浅黛眉轻挑,语笑嫣然:“不止如此呢。角公子让你我抓人,我倒好说,但以云姐姐的功力竟然擒不住一个寒鸦陆——你猜,角公子现在心里怎么想?”
角公子尚在灵棚中。
雷重昭也未跟随大舸离开,他似乎仍与宫尚角有话要谈。
有宫门下人搬入暖榻炭火,添置风炉茶鍑,尔后仍留在码头上的人只闻那层层白帐中偶尔传出雷大当家的叹词。至于宫尚角说了什么,唯有赶回帐外的宫子羽才能听见。
“……我雷家堡中有人善用蓍草算卦,此番来前,特地占问,得坤下离上,说是晋卦。我是个大老粗,不懂这些,不知宫二先生是否能解?”
“坤为地,离为火、为光明,晋卦的卦象是‘明出地上’,意即进取。不过晋卦六爻最上爻,辞曰:‘晋其角,维用伐邑。’意思是已然进至顶点,进无可进,只能攻伐他人城池。”
宫尚角的声音又轻又缓,但徐徐道来,娓娓动听。
“哦?那不知攻伐的结果是吉是凶?”
“爻辞中说‘厉吉,无咎,贞吝’。用白话解释,就是过程凶险,结果吉利,并无灾祸;不过兵者凶器,攻伐用武,有违光明正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不知雷重昭是在思索,还是已然认同宫尚角所说。
“以你的年纪,在刀法上有如此造诣已属难得,没想到竟还有这般学识?这倒是令老夫刮目相看。”
“谈不上什么学识,不过是少时在学堂,教习我们五经的那位先生十分严苛,如《易经》这般晦涩枯燥,若背诵不熟、理解不透,都是要挨戒尺的。”
宫子羽听得额角一跳,顿时想起些不大美好的儿时回忆。
他四岁开蒙那年,大一点的孩子刚好在读小经。宫唤羽挨训罚抄,宫紫商逃课跪祠堂,都是他亲眼所见。宫远徵后来者居上,晚些年顶撞先生受罚是常有的事,而宫子羽自己一度更是先生的重点“关照”对象……
不过,向来是长辈口中谢庭兰玉的角公子,少时也曾挨过板子么?
雷重昭似有所感:“难怪你们这些孩子个个看起来知书达理……除了那个用毒的小子!”
宫尚角低声笑了笑:“舍弟精于医毒暗器,他看的那些书,于我们而言才真是艰涩难懂。只是他涉世未深,思虑不周,当时又捉凶心切。冒犯之处,我代他向雷大当家赔罪。”
“他叫宫远徵,怎么会是你的弟弟?”
“他的父母死于十四年前与无锋一役。这十四年里,他就是我弟弟。”
“……那宫子羽呢?”
宫尚角停顿片刻,顿得让宫子羽心底发慌,然后才听到他说:“宫门血脉,不分彼此。”
雷重昭喟然一叹:“如此,我倒是能理解你为何这般拼命了……不过,你能理解我么?”
宫尚角稍稍沉吟:“宫氏一族人丁不旺,万事皆以血脉为先,培养人才更重质量。但据我所知,雷家堡又是另一种风格。”
宫子羽一时不知他是换了话锋,还是仍在回答对方的问题。
雷重昭却听得明白:“不错,雷家堡可不像宫门,雷家的子弟从十二岁起便是散养。你们还在自家学堂里读书的时候,雷家的孩子们早已在江湖各凭本事生存。但只有混出门道的人,才能得到家族的认可。”
宫子羽记得以前父亲曾评价雷家堡,说他们在某些方面,残忍程度不亚于无锋。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才明白些许。
“正因我们一贯放养,每一个获得长老院认可的雷家子弟都是百里挑一,雷倦更是我雷家堡不世出的继任人选!如今就这么枉死宫门,你教我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雷重昭的话音中带着无尽怨怼。
宫尚角不卑不亢、不矜不盈:“宫门答应帮忙查出真相,安抚四十一条亡魂。但无论如何,是雷家侵犯在先,宫门才是整件事中的受害者。雷大当家久居江湖魁首,通达事理,自然看得明白,否则刚刚也不会轻易答应握手言和。”
其实宫子羽对此也有察觉:当时雷重昭在船上骂得虽凶,目光却从始至终透着冷静。人在情绪激动时会气血上涌,脸红耳赤,但雷大当家直到乘舟离开都仍然面色如常。他骂他们,更像是在故意挑衅,观察他们的反应。
宫子羽后来说及此事,宫尚角看上去并不意外,当是早早摸透了对方的秉性。
“我只是要让宫二先生知道,经此一事,雷家堡与无锋势不两立,倘若真是雷陨在背后搞鬼,我雷重昭更与他不共戴天!”雷大当家语声冷峭依然,“但同样,如果宫门有意欺瞒,拿我雷重昭当傻子,你宫尚角便是我雷家堡进取宫门的第一步——要杀现在的你,岂非容易得很?”
宫子羽闻声撩帐而入,雷重昭自席间站起,罔顾他一身戒备:“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我告诉你,是他在舍命保你!”
午时刚过,乌云便遮住白日,平地旋起波澜,搅动江上风云。
雷重昭举目越过江心,朝对岸江门望去:“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得要命……宫二先生自求多福吧。”
*
谯楼挝鼓,乙夜二更。
徵宫前厅中药气蜇鼻,五只药炉同时烧着疾火,宫远徵穿行在水雾缭绕间,耐心调试每只炉子的火候,然后放下蒲扇,将另几幅煎好静置的药汤倒入瓷碗,在案上摆得像是什么五行八卦阵法。
上官家的浩繁医书这十天半月他只来得及翻个大概,对症的解药是不可能有的,可堪一试的药材、投机取巧的偏方、险象环生的劫剂,他少说倒腾了七八十种,却一种也不敢用在宫尚角身上。
于是他到底没太听哥哥的话,净挑些把握不大的急方往自己身上招呼。平日里徵宫下人和医馆大夫不敢多说,今日是沾染了一副抑制呼吸、心跳的方子,又逢雪长老来医馆寻几味药,这才被抓了个现形。
结果是宫尚角从宫门外回来,顾不上自己便冲来了徵宫,看见榻上气息全无的弟弟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的身体哪里遭得住急火攻心,勉强撑到弟弟转醒,终究是晕过去了。好在脉象还算平稳,宫远徴知道哥哥近几日被半月之蝇折磨得几乎没怎么睡,索性将他安置在自己房里,好让他多睡些时辰。
而此刻,宫远徵盯着那些青、赤、黄、白、黑五色俱全的汤药,宫尚角就倚在格扇边,五味杂陈地盯着他。
宫远徵隔了许久才发现宫尚角醒了,“噌”得站起来,一时不知是该立即过去转开哥哥的注意力,还是该留在原地挡一挡这满屋的“罪证”。
半晌,他心虚地笑了笑:“哥饿了吧?我让小厨房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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