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江岸码头万籁俱寂,唯魂灯长明不息。对岸的宫门则如一头在黑夜中潜鳞戢羽的巨兽,只在牙关处示人几点萤烛,好教人望而生畏、知难而退。
江心画舸尤在,只是浓雾弥漫,无迹可寻。雷重昭自轻舟回身顾影,许久方喃喃道出一句:“宫尚角,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见门人已在江畔翘首,他点头以示无恙:“出了点小麻烦,让我们的人先撤吧。”
“难不成就这样罢了?”门人纷纷错愕。
“想得美!”雷重昭面罩寒霜,眼中精光忽焉暴涨,“宫门约定三日后再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等他三日又何妨!”
*
宫门说等三日,雷家的四十一口棺木便在江边停了三日。
三日后,宫子羽赶到江门,远远望见逆光中的舸帆,走近些才发现一道鸦青色的颀长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下的渡口。
宫子羽快步上前:“远徵弟弟,怎么就你一个人?”
宫远徵对他的姗姗来迟甚是不满:“不然呢?这么冷的天,你让哥哥站在外面等你?”
宫子羽举头望向艏楼,知道宫尚角必然已经登船。而宫远徵却在打量他身后多出的人。
皓齿蛾眉的女子莞然一笑,丝毫不惧与他对视:“远徵弟弟怎么不上船呢?”她比三日前多添了一件紫缎斗篷,显然是经人特意关照。
“不许叫我弟弟!”宫远徵又像是被谁点了炮仗,发尾的铃铛在身后恼火地摇着。
宫子羽了然一哂:“谁教他把人得罪得那么狠?雷重昭见了他若想起三日前的狼狈,我们再想谈什么都谈不成了。”
想来是已有人与他说通这其中利害,向来桀骜不驯的徵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罕见地没吭声。
宫子羽人已到了舷梯前,迟疑片刻,还是回过头来与他确认:“尚角哥哥……真的没事了?”
三日已过,按照常理,半月之蝇的毒性应当已经完全消解。只是无论宫尚角的身体还是他这个人,都无法按照常理来揣度。
“当然有事!”宫远徵果不其然揪起眉心,对这表述发出抗议,“你赶紧上船去,哥哥和上官浅在一起,我不放心!”
又是上官浅……
宫尚角体内蝇卵的第二处来源令宫子羽意外又不意外。除了云为衫,也的确只有上官浅手里还会有无锋的专属药丸。
这女子自回到宫门便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宫子羽近来有大半心思都在担心宫门和宫尚角,另外一半留着琢磨枕边人,时常会忘记还有这样一号人存在。他至今未知宫尚角那日究竟答应了她什么,总不会真的是执刃夫人……
而宫门的代理执刃此刻就站在艏楼宴厅的菱窗前,宫子羽推门进去,上官浅便知趣地退开。于是宫子羽站在上官浅刚刚站过的位置,与同样一袭鸦青色长裘的宫尚角并肩眺望窗外金粼跃动的江面。
今日风平浪静,但大舸张帆航行,速度仍然快得惊人,从渡口到江心处再次下锚,也不过是片刻光景。
“还有一刻,你猜雷重昭今日还会登船么?”宫尚角终于偏过头来,低低地问。
隅中白日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划下几道分野,但无一例外,将他异常苍白的肤色映得几近透明。
角落中的茶炉隆隆地响着,上官浅已点好两杯新茶,正打算端着茶盘站起身。云为衫却突然走过去,又伸手添了两盏,一并端到案上:“子羽,别站着了,扶角公子过来坐吧。”
宫尚角只用眼尾余光扫过她们的一举一动,不说话。
宫子羽不得不承认云为衫又一次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他并不想回答一个对方已有成算的问题,也不想再被对面略带诘责的目光注视,于是他也不管宫尚角愿不愿意,直接伸手过去。
“咝……”他的手被什么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硌了一下,低头去寻罪魁祸首,却寻到了一柄环头窄刃、通体黑金、镌饰着繁复龙纹、饕餮纹和卷草纹的刀。
——宫尚角的刀。
那柄宝刀就挂在宫尚角腰间的玉质刀扣上,在窗外艳阳下沁着幽蓝的光。可宫子羽已记不清上一次见他带刀是在什么时候。
角公子不顾他眼中诧然,自行走到案前坐下,缓缓举起一只茶盏。
宫子羽跟过来抓住他瘦骨嶙峋的手腕:“你就打算用这只手出刀么?”
那手肉眼可见地在抖,抖得几乎端不住一杯七分满的茶盏。所以宫尚角并不急着抽出腕子,反倒借着宫子羽的手,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我什么时候说要出刀?”
“江湖中,刀客视刀如命,剑客剑不离身。角公子作为宫门执刃,又岂可手中无刃?”上官浅仍坐在靠近茶鍑那一侧,说话间歇,炉中几点危险的火星燎过她无暇的白衫。
宫子羽奋然从宫尚角手中夺过茶盏,掷在案上:“我虽未去过江湖,却知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客正因惜命,才会将武器视作性命——可代执刃大人呢?明知身体不堪重负,仍要服下半月之蝇,明知可能会被暗算,仍要当着雷重昭的面强行运功加速毒气攻心……这何止是不惜命,这简直就是在轻生!”
那夜之后,宫子羽私下问过月长老,以沈疾之躯硬扛三倍药量到底能让宫尚角获得什么。月长老苦笑:他太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可他太不要命!
宫尚角自然不会这样答他,几乎是用戏言堵住他的质问:“不是你让我装病么?”
“……”
他是这个意思吗?宫子羽一阵气结。
宫尚角笑了笑,与门外的宫岸角做了“开船”的手势,转回头道:“雷重昭不会来了。做好准备,今日的码头应该很热闹。”
“……如果我求你今日不要出手,你会听吗?”踟躇片刻,宫子羽终于还是试探着问道。
这显然已不是第一个人这样问他,宫尚角既不惊讶,也不回答。或者说,他带着刀,本身便已经是回答。
宫子羽颓然叹了口气:“宫远徵果然没有说错。所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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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旧尘山谷隐于群峦,举目高峡天堑,脚下则是湍江险滩。宫氏一族在这山环水抱之间隐居百年,也自限百年,从未如今时这般大张旗鼓进入外界视野。
也是因为雷家堡早早放出风声,闻讯而来的江湖客几日前便已填满方圆十里所有的驿站客馆。至于今晨,码头附近已是摩肩接踵,到迟了的人除非轻功卓绝,能够跃上楼宇树梢,否则便只有望人头而兴叹。
宫门画舸缓缓拢岸,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三天前大舸驻于江心,加之天色晦暗,还不甚引人注目,此番停靠码头,众人方觉那青舸锦帆蔚为壮观。
细心之人则能发现,原本雕梁画栋的艏楼之上较三日前新添了几幅素幔,想来并非偶然。
宫门早有人等在岸上,众侍卫于人群中拨开一条通路,直达江边白棚——雷家灵堂虽撤,祭台尤在,香火自内幽幽散出,飘向江面。大舸则降下舷梯,有两人出现在船舷之侧,长身鹤立,仪态整肃,任江上冷风拂过他们鸦青色的长裘羽缎。
“我还以为,宫二先生今日不会现身了。”雷重昭声若洪钟,自那白棚中袭来。
“宫门信守承诺,既然说了是三日,便绝不爽约。”回话的是宫子羽,他只用了寻常音量,却能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雷重昭知道他在避重就轻,顿时一声哼笑:“看来宫二先生着实病得不轻,你我两大门派首领叙话,也需要别人来代传么?”
宫子羽便也笑道:“雷大当家也太不讲情面了,三日前还与我说报恩,今日我就成了‘别人’?”
对面沉默了一阵。宫子羽他们捉寒鸦时有不少人目睹,雷重昭显然不想被人视作忘恩负义,但后续船上的遭遇必定仍旧让他耿耿于怀。
宫子羽于是打了个圆场:“既然要谈,那就坐下来好好地谈。雷大当家不愿登船,宫门主随客便。只是角公子眼下确实在生病,因此还望雷大当家多多体谅。”
他说完这话便挨了宫尚角一记眼刀,讪笑着咧了咧嘴:他大略是按宫尚角的意思在说没错,只是灵光乍现地加了一句,惹得角公子有些不满。
“——这灵棚本为祭奠我雷家堡四十一条亡魂,能不能走进来,要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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