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透出稀薄的晨光时,慧慈君寺早已是虔诚香客满院。
与前院不同的是,后院佛塔处与以往相比稍显冷清,往日几百工匠在现场忙碌,今日只剩寥寥几个守在登塔的台阶下打盹。
塔顶上层的宝盖流苏已尽数装完,只剩下最顶的塔刹一处便要完工了。
许是落成在即,塔底供工匠休息,遮阳遮雨的油布毡棚已被撤下,从台阶下看去,石塔与清晨朝阳相接,磐石崔嵬,有摩云压顶之感。
连日的抢工劳作,工匠们身体疲乏,今日大多选择了留在房中休息。
一个年老工匠听见脚步声,以为最后一批材料到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眼却见许昀站在不远处。
老工匠面带笑意地招呼他过去,让出身下的蔺草蒲团给他坐,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席地坐在石阶上有些凉了。
许昀朝他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与老工匠随意话了会儿家常后,许昀似是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那名死去的年轻工匠身上,问他今日可是还没起身。
老工匠笑呵呵的,“郎君说的是令狐啊,他岳丈家里有祖产,家境不算差,他跟我们这些人也有所不同,本就没犯什么过错。”
老工匠压低声音,往他身旁凑了凑,“只是他身份不太体面……去年底,圣京好几处在建庙宇缺少人手,官府在扶风郡押了一批赘婿过来,令狐便是其中一个。”
当朝赘婿地位低下,不仅在岳家如受气的小媳妇一般毫无男子威信可言,且受亲戚邻人鄙薄,处境甚至不如得力的家奴,从前修城筑堤的人手不够时,官府也曾从外地招过几批赘婿来圣京帮工。
老工匠接着道:“他来时刚成婚不久,与妻子正值浓情蜜意的时候便被迫分开了,前几日他岳家派下人来寻他,说他刚离家没几日他娘子就查出了喜脉,再有不足一个月就要生了,想要花钱赎他尽早回去,驸马心地仁厚,得知此事后不仅没要他家的赎身钱,还出钱给他办了过所,又为他置了份盘缠,让他收拾东西回去等孩子降生。”
老工匠话语间有赞美之意,“令狐是个好孩子,别看他长得斯文白净,像是个读书人,可干活儿却不比我们这些糙汉差,驸马待大家不薄,他也知感恩。”
老工匠抬头指了指塔顶错落繁复的宝盖流苏,“那些便是他临走前趁夜装完的,他说要尽力多做些报答驸马的恩德,他家人来得急,说他娘子现已腹痛见红,有早产迹象,他装完那几个流苏,都没来得及跟我们道别,天没亮就……”
话还未落音,身后一声吆喝,匠师带着一个工匠推着一车尚未加工的石料走了过来,老工匠不敢再闲聊,忙起身招呼另外在场候着的几人上前去将石料搬上台阶。
许昀眼眸觑定迎风招摇的宝盖流苏,一颗心仿若沉入湖底,被千尺高的沉重湖水压得透不过气。
这些工匠对令狐的死毫不知情,还当他欢喜地回家去等着当爹了。
既然令狐妻子早就查出有孕,他岳家又有赎他的财力,为何不在刚得知喜事时便将他赎走,反而要让他在圣京吃几个月的苦头,等到他娘子生产在即才匆忙派人前来?
勿用多想,令狐定是知道了些什么,被掩人耳目,偷偷地灭口了!
他家来的那个下人,怕也是早有安排。
可听老工匠方才一番言语,令狐最后一夜还在佛塔处忙碌,并不像事先知晓什么的样子。
许昀心中一颤,忽而将陶壮的话与老工匠所言揉捏在一起。
他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莫非地宫当真就在佛塔下,而令狐就是被选中去修补那道被落石砸开裂缝的倒霉鬼?
工匠们抬着石料从他面前走过,一步步踏上了台阶。
阶上,匠师从怀中掏出图纸展开,指点两个匠人如何按图打磨。
许昀撩起衣摆缓步登上台阶,塔底往日堆着的大块石料此时已被清理出了寺外,露出脚下光溜溜的一层石板。
令狐之死在昨日一早,由此推算那道裂缝当是在那之前不久被封上的,若是石块被换过或修补过,此时正新泥未干,当是能看得出来的。
正当要绕着塔身细看时,背后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二……二郎君,大郎君……请……请您过去一道用早膳。”
痴奴一如既往,满脸堆笑,微躬着身子站在石阶下,仰面朝许昀望来。
他嘴上磕磕绊绊,话语难以连成一句,若不是迎风送来的那阵隐隐的药香,任谁也不会将他与昨晚埋尸那个口齿伶俐的黑衣人联系在一起。
许昀默了片刻,从台阶上走下,一言不发地跟在痴奴身侧,眉头不自觉微微隆起。
“二……郎君,您在想……想什么呢?可是为老主君的……身子担忧?”
许昀瞬间回神,目光落在痴奴微提的两片厚唇上,颔首道:“痴奴,你心思愈发细致了,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痴奴眯眼痴痴笑了两声,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并……并非奴心细,方才沧海方丈……去找大郎君,说二郎君为了给老主君祈福,连……行李都搬近了寺中,要……住上几日呢,二郎君仁孝,心思虔诚,老主君此次必定……能化险为夷。”
痴奴推开房门时,许晏正握笔在桌案旁聚精会神地勾勒一幅尚未成形的殿宇,手边的双鲤戏藻食盒中散发着阵阵羊肉汤的香气。
食盒外壁还温着,送汤之人当是刚离开不久。
不知是佛塔完工在即,心情愉悦,还是多了一人关怀,让他心中安定,许晏看起来比前一阵精神了些许。
他闻声搁笔,忙让痴奴将图纸和笔墨撤下,亲手从食盒里盛了满满一碗羊肉汤递到许昀身前。
许昀摆了摆手,推拒道:“这汤阿兄留着慢慢享用,弟是喝不得的。”
许晏苦涩地牵了一下唇角,“我家二郎也会打趣人了。”
他顿了顿,伸手按住额角,“胡大娘子百般纠缠,为兄当真没有办法,胡太尉是大父故交,为兄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来,待过几日佛塔完工,为兄进宫督造讲经堂,她见不到为兄,也便能绝了念想。”
许昀见他手臂瘦弱无肉,指背青筋尽显,心中五味杂陈。
自打永宁公主薨逝到如今,他亲眼看着许晏一点点憔悴下去,诚于中,形于外,不像是能做得了假的。
“弟知阿兄与公主殿下伉俪情深,可任如何思念,毕竟已天人永隔,阿兄所做的一切,公主在天之灵必能看见,她怜惜阿兄,定然也不希望阿兄就此孤独憔悴下去,不如让胡大娘子在身边照顾你饮食起居,给旁人个机会,也让自己能好过些……”
许昀抬眸,看向眼前无比熟悉的病白脸颊,心生了一丝不忍。
他知道永宁公主的死是兄长心中隐痛,以往若不是兄长先开口,他从不会主动提及。
今日突兀地触及兄长的痛处,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作何反应。
许晏闻言放下碗筷,闭眸了片刻,颤抖的眼睫微微濡湿,却似是不想让他的情绪影响了许昀,转而笑道:“休要说我,你以为兄不知你此前拒了胡二娘……”
话题就这么被他一句话轻飘飘地岔开,可方才一瞬,许昀分明见他眉宇间一闪而过伤怀,仿若无声隐泣。
短暂的沉默过后,许昀低声道:“弟与兄长不同,兄长明明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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