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为耿兰上好药,包扎了伤口,待耿兰睡着了,青瑶才从内间出来。
外间有另一药童坐在炉子前烘药,并未看见许昀。
青瑶推开院门,外头雪片飞舞,正见院中立了个身头皆白的萧索身影,仰头对着漫天落雪出神,任雪片落在他如刻的眉眼上。
室外呼气成霜,破晓时的气温比夜晚更为冷寒。
许昀将大氅给了耿兰,此时身上所穿单薄。
这两日为了虫妖一事四处奔走,青瑶根本没有机会将药膳拿给他吃,这么冷的天,以他的身子骨,必定很难熬吧。
青瑶走到许昀身侧,“郎君,傅夫人睡下了。”
本是要拉他进屋,可看着他垂在腰间的手,冻得毫无血色,不知为何就脱口而出,“婢子为你暖暖手吧。”
许昀收回思绪,转眸看着她,并未说话,只将手伸了过去。
青瑶将他的手拢在两掌心,试着搓热。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在胡府窗中看到的那道似是而非,似他又不是他的虚影。
青瑶心尖如同被点了一簇熊熊火苗,颤巍巍地愈跳愈快。
她抬头,就见许昀也在垂眸看她,兴许是太冷,他的耳廓冻得绯红。
“郎……郎君,你很冷吗?”
许昀转开眼眸,突然抽回手,转身道:“不冷了,回府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而行,皆是沉默不语,许昀许是猜到了耿兰在傅家的遭遇,并没问青瑶她因何缘由深夜出现在城门外。
快到小院门口时,许昀才出声,“你一直不说话,可是在为傅夫人的伤势担心?”
青瑶抬眸,点了点头“这么冷的天,傅延年将人扔在了城外,兴许根本没想让她活下来,方才那药童说,她的腿以后即便是好了,恐怕也不能像常人一样行走,可她却死活不肯去报官,婢子在想,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不明白耿兰为何一心要重新赢得傅延年的心,是因为对他用情至深,还是因为不甘心。
静默了一瞬,许昀才道:“人各有放不下的东西,何可细思量……或许,傅延年曾给过她从未有过的温暖吧。”
许昀年少沉稳,极少表露情绪,或许是耿兰的悲惨遭遇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生而失去父母,背负五日子的骂名,而他,从未做错过什么……又何可细思量!
青瑶跟上他,“郎君可有放不下的东西?”
问完这句,青瑶突然觉得自己话多,可她又想知道,许夫子在临终前,眼里的遗憾到底是什么。
许昀停步,站在院门前,回眸看她片刻。
他从前放不下的,是爱护他,伴他长大的许知春,而后,许是不再有。
许昀伸手扑落青瑶额前的落雪,盯着她看了片刻,动了动嘴,正要说什么,在院中扫雪的临书听见门外的声响,跑过来将门推开。
临书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哭过,他看见许昀就站在门外,鼓胀的小脸瞬间绽开笑容。
“郎君两日未归,前院的长舌妇们都说郎君被胡太尉招去做了赘婿,不回来了,让奴卷起铺盖走人!若真当如此,郎君可不要只带阿芍,把奴撇下了,奴不想离开郎君。”
未等许昀说话,青瑶上前狠狠弹了临书一记脑瓜崩儿,“休要听人胡言!郎君还饿着肚子呢,快去东厨拿些饭菜回来。”
临书摸了摸头,不死心,追问道:“郎君真的没应下么?主君……主君他怕是要对郎君发难,郎君以后的日子怎么能安生呢!”
许昀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不要再提此事,我们三人且走一步看一步。”
吃过早饭,许昀换上孝服坐在书房中,对着窗边的兰花发呆。
许永宜一心想让许昀搭上胡家这门亲事,与胡太尉做亲家,知道许昀回府,一反常态地,让厨房送来了几样甜腻的补品,又让下人将许知春房中价值不菲的藏书送来小院。
美其名曰:他公务繁忙,没空看书,而许晟生性顽劣,会糟蹋了圣贤,书搬到许昀这里,才能发挥它们的用处。
许昀在屋中整理送过来的几大箱子书,一直到下午,也没踏出书房门半步。
送进来的午饭,许是不合他胃口,也一口没动。
青瑶来屋中时,正见许昀蹲在书堆中,用细布一点点地擦拭书上的尘灰。
听见门被推开,他抬头瞧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青瑶便像上次那般,趁他忙碌捻了一块药糕送到他嘴边,“郎君,你午饭没用,当心饿坏了身体,吃些点心吧。”
这点心比东厨娘子做的小巧不少,但却不精致,一看就不是出自府中,加上颜色烟熏火燎的,丝毫不赏心悦目,也不应是从外头买来的。
“你做的?”许昀接下药糕,草草端详一眼,送入口中,
青瑶没答话,只笑了笑,当是默认。
她当然不能说他不想吃的那些补药都被肖无疾做成了这些点心。
“好吃吗?”
样子虽不太好看,但却也并不难吃,许昀点头,“味道尚可,将盘子放下吧,你跟着我在外头跑了两天了,也好好去歇一歇吧,晚饭让临书进来伺候。”
青瑶应下,看着他又吃下两块,方才满意地出门。
深冬,白昼极短,今日落雪,更是不到申正天色就全黑了。
青瑶在房中休息一个时辰,正准备去无疾堂找耿兰,便听见一阵慌张的敲门声。
临书拧着眉头站在门外,瞄了眼书房处,小声质问她,“你中午的时候给郎君吃了什么?他现在脸色格外赤红,像是生病了一般,我来他身旁三年了,头回见他这样。”
青瑶同临书快步来到书房。
许昀正趴在桌上,合着眼睛休息,寻常温白的脸颊少见地挂着两团醒目的红。
一开门,青瑶便见桌上躺着她午后送来的盘子,盘中空空,里面的药糕全部不见了。
兴许是肖无疾知道许昀并非是贪嘴之人,给她时,并没跟她说用量,只是叮嘱,尽量劝许昀吃些。
她不确定是他晨间时在外头着了风寒还是全部吃下药性太大,让他身体产生了不适。
青瑶小声唤他,“郎君,哪里不舒服?”
许昀睁眼,呼出一口热气,“觉着十分寒冷,许是染了风寒。”
他叫来临书,“东厨常备有小柴胡汤,你去替我取些来。”
临书应了声,快步跑出了门。
青瑶将手掌贴在他额头和手上,果然到处都十分滚烫。
那药糕药性猛烈,吃上两块兴许无事,许昀只以为是寻常糕点,一个下午将一盘全吃掉了,许是承受不住热性。
小柴胡兴许不对症,他这病症又不能对外说,看来得让肖无疾亲自过来看看才是。
青瑶拿了一张湿帕子替许昀擦了脸手之后,快步去了无疾堂。
肖无疾刚从城北归来不久,看了耿兰的伤,正在屋中啧啧怒骂傅延年无情无义,狠心下得死手。
青瑶将他唤来屋外,将许昀的情形同他说了。
肖无疾想了片刻,有些疑惑,“按说不应该,以二郎君的身子,全部吃下兴许会有些燥热,但却不至于发高烧,会不会是在城北时撞到了邪物。”
青瑶将信将疑,这几日她明显感觉到法力慢慢消退,可却断不至于看不出他身旁有邪物,况且小院中还有阿九,若是来了陌生的妖鬼,他也会有所察觉的。
肖无疾随着青瑶匆匆往小院赶,刚进书房,就见临书端着碗小柴胡汤,正要灌入他口中。
许昀抖着身子,蜷缩在椅子上,挺秀的鼻梁下,流出两行鼻血。
见他们二人进屋,临书放下药碗,哭道:“肖神医,快救救我家郎君,怎么愈发严重了,叫叫都叫不醒。”
肖无疾啧啧两声,忙上前去把他脉搏,而后长舒了口气,同临书道:“去打些热水,给二郎君擦身降温。”。
临书出门后,他对低声青瑶道:“好在不是撞了邪物!二郎君的脉象并非是虚症,吃了那么冲的药,自然是内火旺盛,症状如同受了风寒般身热畏冷。
“是某疏忽了,之前未曾给他把脉,看来宫中太医也不乏草包误诊之辈。”
肖无疾急回了趟无疾堂,片刻之后,送了几幅凉药过来,叮嘱青瑶,“今晚给二郎君喝上一副,若是半夜里体温还未降下来,便再加一副,明日一早还未降温,你速去找某。”
青瑶应下。
待肖无疾走后,青瑶让临书先去休息,由她来照顾许昀。
临书看见她自责的神色,猜到了几分许昀的病因,气哄哄地道:“阿芍,你若是再因为郎君信你,就给他乱吃东西,我便告诉主君去,让他将你赶出府。”
任青瑶如何给他擦身,许昀仍旧高烧不退。
子时许,许昀翻了个身,轻唤了一声“阿芍”。
青瑶去换了盆热水,刚进屋,便听见这句喊声,还以为他醒了,忙将盆子放在桌上,来他床前。
“郎君,可是难受,要喝水?”
许昀未答话,口中仍旧叫着“阿芍”,一声急似一声。
青瑶摸他额头,愈发地滚烫了,他烧得正在说胡话。
已喝下两幅凉药,两个时辰过去,许昀却丝毫不见好转。
正待要再给他擦身,耳边传来微弱的振翅声,青瑶循声看去,一个金色光点落入眼中。
许昀的枕头上,吞心的触角正抵在他烧红的脖颈上,背上的光圈闪着暗芒。
吞心正在他的梦中。
青瑶凝眸看许昀的脸,他并未醒来,那么刚才那句“阿芍”应是他的梦呓,他此时正梦见了她。
他是不是知道了她在点心中做了手脚,此刻正在梦中责备她呢?
寻常,她与临书即便粗心伺候得不周到,许昀也并不会说他们一个字,今日他生病皆是因她无端揣测他的病情所致。
他不喜欢表露情绪,若是能在梦中听见他骂自己两句,青瑶觉得也能好受些。
青瑶将棉帕折好,放在许昀的额头上,手按吞心的金甲,瞬间,与它一同入了许昀的梦中。
许昀的梦境十分晦暗,烟火焚燎,看不清周遭是何景物。
四周寂静,在他前头的烟尘中,有一袭白光隐在雾气里头,若明若暗。
他勉强朝那道白光摸索前行,边走边喊“阿芍”,许昀似乎正在找她!
青瑶跟了上去,就见那道白光愈来愈远,最后变作了一个小光点,在细雾中隐匿不见。
许昀的眉宇纠结成一团,口中仍旧喊着“阿芍”二字。
青瑶跑至他身前,他却看不见她,听不见他的声音。
许昀停下脚步,站立在细雾中。
“郎君!你可觉得难受?”青瑶尚未回神,便随着吞心被临书的声音从许昀的梦境中拉回。
两行细泪从许昀的脸上滑下,临书正坐在床边边为他擦泪。
青瑶随着吞心从门下飞出,落在地上化成人形。
她推门而入,临书嗔了她一句:“你不好好在郎君身边看守,可是又去无疾堂找肖郎中说笑了?”
青瑶也正自责,默默走上前去接过临书手中的帕子,吩咐临书先去睡了。
许昀躺在床上,第三日一早体温才有所下降,起床自如活动。
—
这日傍晚,许昀身体大好,让青瑶和临书不必陪他,早些去歇着。
隔壁无疾堂早早打了烊,青瑶透过窗子看见肖无疾带着守静和几个药童正围坐在桌旁吃晚饭。
耿兰一人坐在内间,桌上餐盘中的饭食没动一口,只呆呆怔怔地看着窗外落雪。
青瑶轻轻敲了敲窗棱。
耿兰回神,推开窗子,就见青瑶张开雪白羽翅,同她道:“到我背上来。”
耿兰腿上伤势严重,钻心般疼痛,根本走不了一步。
傅府中,傅延正与新夫人正依偎在床上逗弄孩子。
耿兰隐在青瑶的翅膀下,进入屋中,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傅延年揽着新夫人的肩膀,就如同从前揽着她一般。
孩子左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指甲印,落了血痂。
新夫人心疼地落泪,抚着孩子的小脸,“他还这么小,那贱妇如何忍心下得去手,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留疤。”
傅延年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好在夫人来得及时,她没做出别的事来,阿升将她送走了,日后不会再来害我们的儿子,夫人大可安心。”
新夫人泪眼汪汪地看着傅延年,“郎君将她送往了何处?家宅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能保证她日后不会偷偷回来使坏呢,我又蠢笨得很,如何防得住!”
傅延年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眯着一双鹰眼,好不犹豫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夫人就不会让她有机会再回来。”
耿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傅延年跳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廊下。
青瑶和耿兰随着他出了门,就见他叫来阿升,低声问道,“你确定人死了么?”
阿升在傅府中多年,不忍心看耿兰丧命,但又不能违逆主君的命令,这才趁着有马车路过时将她扔在了城外,为得就是让她有个活命的机会。
“主君,耿姨娘所伤极重,近来天气又寒冷非常,想必她……已死在昨晚了。”
傅延年还是不放心,“去城外看看,若是她命大……”
他怕屋里的新夫人听见,觉着他手段太狠,在胸前用手掌给阿升比了个杀的动作。
隐在青瑶翅膀下的耿兰看着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心脏骤然一停,她咬着下唇,唇上沁出了血来。
这就是她放弃修行的机会,宁愿做个普通凡人,也要留下来陪着的好郎君。
就算她不愿意承认,将她打成重伤,丢到城外,真的是傅延年的主意。
新夫人还蒙在鼓里呢,只以为她被傅延年发卖了或是送到了外地。
她恨错了人!
赶她走虽是新夫人使的坏,但是傅延年却是有杀她的心。
青瑶并不惊讶于傅延年的无情,可他为何非要耿兰死?
同床共枕十几载,即便当初的感情已烟消云散,但人心是血肉,总不至于要置她于死地吧!
“傅延年为什么非要你的命?”
耿兰本以为傅延年对她到底不同,不会像对曲氏那般对她,可她想错了。
“因为我知道曲氏是如何死的,他兴许怕我多嘴,跟他的新妇提起。”
傅延年受郎中令曲偃提拔,才有机会走到了今日,他当年跟耿兰说,为了仕途,不得已娶曲氏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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