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许昀依约与难陀夜半在佛塔下等候。
既然证实了密室不在佛塔上,必然还要按照陶壮所说,向塔下寻找,若能找到被落石砸裂的地缝的所在,便也能确定地宫位置了。
人定初,许昀轻轻吹熄了桌上油灯,和衣躺在床上,静等夜深人静。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窗外的说话声,脚步声逐渐淡了下去。
他起身拉开后窗一角,探头朝屋外看去。
所见之处禅房内灯烛烬灭,只剩浓黑夜色和随着寒凉秋风哗啦作响的柏林。
佛塔被不远处的钟楼遮挡了大半,露出的上半截石身仍显得极其巍峨磅礴,气势是圣京城中其他佛塔远不能及的。
许昀关紧了窗扇,如昨日一般,披了件斗篷轻步出门。
刚绕过钟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嘈杂声,接着有一道虚弱的男声从廊下传出,状若嘶吼。
“快去叫……”。
许昀顿住脚步,回头看见许晏房间旁的几间房不知何时已亮起了灯。
随后,一整排禅房的灯光陆续亮起。
几个僧人将一道瘦弱的身影从屋中扶出,朝寺门口疾步行去。
许昀后知后觉辨明那道吼声无比熟悉,当是出自许晏。
随后便见一个人朝他的禅房方向跑了过去。
莫非是许晏让人去房中叫他!可……他此时并不在房中。
许昀来寺中住下,名义上是为身在病中的祖父祈福,实则是来探查消失的鬼魂是否当真就在慧慈君寺中,若是暴露了意图,不仅没办法救出贺兰氏和何贵的魂魄,还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连累难陀。
许晏寻常温文尔雅,慢条斯理,只有思及亡妻时才会难得地现出一丝不安和窘迫,方才听他声音,像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许昀急忙拢紧了斗篷,疾步往回折返,想在去叫他的人到达前回到房中。
刚绕到禅房的拐弯处,就见痴奴脚步又急又乱从他面前飞跑而过。
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时间许多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若不是难陀行事不小心被发现便是祖父突然间不好了,此时尚未到子时,难陀应当不会不等他贸然去寻地宫。
行灯在他手中晃得厉害,许昀一时害怕担忧成真,立在廊下缓了一会儿。
痴奴重重敲他的房门,屋内毫无应门声,只得推门而入。
看见屋中床上只铺着一张空被子,痴奴出屋拽住一个提灯而过的小僧问道:“可看到许家二郎君出门了?”
小僧慌忙摇头,“不曾。”
许昀按捺住想要急问的冲动,摘下兜帽,快步上前,故作平静低声道了句,“痴奴,我在这里,方才去净手了,这么晚找我所为何事?”
痴奴张了张嘴,疑惑地瞄了眼他一眼。
禅房离茅厕并不算远,可他深更半夜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身上还罩了件罕见的漆黑外袍,看着并非是像是着急去如厕,倒像早就准备好了去约见什么人。
许昀掌心微微冒汗,眼前人若非真正的痴奴,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他的意图。
痴奴收回疑惑的目光,并没多问,“大管家……亲自来接二郎君,说老主君怕……怕是不好了,急着要见您和大郎君一面。”
许昀鼻尖一酸,暗暗自责自己过于疏忽,昨日祖父正常用了三餐,又一反常态地起床读书,病情看似有所转好,实则当为回光返照之像。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痴奴走到寺门口,脑中一片混乱,似乎听见自己喉间发出情不自禁的哽咽声。
许晏瘦骨伶仃地靠在车辕旁,一手抚在胸口上急促地气喘,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指骨上一抹刺眼的灼红。
再往下,青色丝履鞋面上、脚边地面上翻洒着一片细碎的碳灰,他惯常捧在手里的手炉已滚落在路边的枯叶堆中。
身旁小僧急忙要回寺里去取烫伤药,被许晏温声制止住,“不必去了,不妨事。”
祥福等得正急,见许昀来了,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二郎君,快随老奴上车,再晚怕是就见不得老主君最后一面了。”
一声响亮的马鞭伴随着兄弟二人的静默哽咽,马车朝许府飞奔而去。
—
许知春躺在病床上,眼眸半张半阖,呼吸声轻不可闻,他张开浑浊的眼眸扫过跪在床边的长子许永宜和三孙许晟,目光并未做停留,远远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似是在期待着什么,口中低声含混唤道:“二郎……二郎……”
许永宜唤来身后站候的仆从,贴耳吩咐了几句,仆从点头,抬脚出屋。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知春微微动了动,昏眊的老眸艰难地掀起,虚弱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舍。
许昀扑到床榻前,脸上早已是泪湿一片。
许知春艰难地牵了牵唇角,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想去擦拭许昀脸上的泪痕,可太过虚弱,伸到半空便脱了力,垂了下去。
许昀跪在床前,抓着祖父的手,轻贴在脸上。
他父母离开得早,至今想起,脑中也只是祠堂墙壁画像上不甚清晰的模糊面孔,似乎远到遥不可及。
十七年来,想到“亲人”二字,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便是祖父温和慈爱的面庞。
祖父官位不算高,但忠君端行,直言敢谏,体恤百姓疾苦,不仅是他亲人,更是他心中楷模,许昀从小的志向便是做祖父一般博古知今,为国为民的人。
“二郎……”许知春艰难出声。
“大父大限已至,不能再陪着你,往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许昀强忍着泪水点头,“二郎知晓,大父放心,莫要记挂孙儿……”
许知春又转头看向许昀身旁,许晏亦是双眼模糊,泣不成声。
尚未等许知春开口,许晏便心领神会,“大父,您放心,孙儿会看顾好二郎,定不负大父所托。”
许知春虚弱地眨了下眼,以示欣慰,交代完最放心不下的事,他终于卸下了一身气力,双眸缓缓阖上。
随后,任儿孙们再怎么唤他,他似是都听不见了一般。
屋外,一群报死鸟黑压压地盘旋在许府屋顶尖声鸣叫,久久不散……
天将微亮时,许府门前挂起了雪白的招魂幡和垂地冥钱。
曹太后得知许知春离世的消息,上午便派了中常侍前来许家吊唁,并赏赐了明器、绢帛等一应赙赠。
送走中常侍,许晏来到灵堂前,见许昀与许晟兄弟二人跪在一处烧纸,低声将许昀单独叫了出来。
许晏将他带至后院无人处,低声道:“方才中常侍特意提起,陛下的梦魇症愈来愈严重,一夜要惊醒四五回,十几个宫人陪伴在侧也毫无用处,太后有意让你为大父服孝七日便进宫伴圣,为兄说大父生前最疼爱的便是你,请太后宽限些时日让你好好送大父一程。”
许晏叹了一声,“中常侍虽说答应为兄在太后面前如实秉明,但是此事怕是也拖不得许久,你做好准备,最迟在大父五七之前,你也要进宫了。”
此前许晏问他入宫为郎官伴君一事,他以许知春身子不好为由拖了下来,今日一早许知春咽气的消息才刚传出去,曹太后就立马便派人前来家中。
名义上为吊唁丧事,实际上是催促许昀早日进宫。
许昀双眼哭得赤红,听闻再过些时日便没法留在家中为祖父守孝,虽说万千不愿意,但皇命难违,他入宫做郎官也是祖父生前所愿,便点头应了下来,“弟知晓了。”
此时,许永宜匆匆来后院寻人,“大郎,胡太尉带着胡家两位娘子前来吊唁,你替为父过去招待一番。”
许知春在病中时,胡太尉曾几次来过家中看望,但都由祥福带到许知春卧房中,甚少与许永宜打交道。
许永宜自知官位低微,面对高高在上的一朝太尉多少有些怕露怯,这才来让许晏过去招待。
许晏拍了拍许昀肩膀,低声道:“胡太尉此前几番在太后面前称赞你,你同为兄一道过去吧。”
灵堂中,站在胡太尉身后的胡如箬身体已经大好,落落大方地朝走入灵堂的许晏兄弟二人俯身行礼。
她一旁的胡如筠双颊飞霞,眸光温柔,朝来人投来缱绻一瞥。
许晏身形比她上次见时更为瘦削,身上的孝服显得极不合体,更衬得他骨瘦如柴。
胡如筠的眼眶忽而微红。
胡如箬发现长姐的异样,凑近身侧牵了牵她的袖管,胡如筠才回神行礼。
胡太尉让随从递上来香烛和挽联,跪在蒲团上为许知春烧了些冥钱,起身安慰许昀和许晏,“许公遽然永诀,音容宛在,风范长存,请两位郎君节哀。”
他同许晏寒暄了几句之后,走到许昀身侧,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日后若有难处,定要告知老夫,你若想通,老夫依然视你为半子。”
胡太尉知道许知春一走,许昀在许府地位尴尬,有意让他再考虑与胡如箬的亲事。
胡太尉声音压得极低,即便站在一旁的许晏怕是都无法听清。
身后不远处的青瑶,却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她抬眸看向端立在一旁的胡如箬,不期与胡如箬投来到许昀身上的目光相碰。
胡如箬面有尴尬,转瞬就被掩去,她从容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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