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会议室外,江无远见贺鸣云表情凝重、若有所思,小声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嗯。”
贺鸣云伸出手。
江无远以为他需要一些鼓励和支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老师,我的意思是,麻烦把笔记本给我,谢谢。刚想起来放你包里了。”
“哦哦。”
贺鸣云接过笔记本,又说:“不用怕罗教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没怕,反正她要是骂我了,你就请我吃炸鸡。”
贺鸣云笑了下:“好,进去吧。”
跟在后面的方溯:那我呢?炸鸡有我的份不?Hello?有人关注下拟退学研究生的心理健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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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上次在江无远这里吃了瘪,这次率先发难:“江老师,上次我们讨论了你过往成果的相关性。我看了修改后的申报材料,你仍然计划大量使用虚拟民族志和做深度访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上次答辩后,你仍倾向于使用这些主观性强、难以量化的方法?”
江无远微微一笑,他们押中了这道题。
“李教授,感谢您再次关注方法问题,这正好是我们深化设计的核心。我们并没有放弃量化,而是采取量化先行、质性深描的混合路径,以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贺教授,你能先介绍下量化分析部分吗?”
贺鸣云自然地接着她的话头说:“我们已经对近一千名冰洋大学的学生完成焦虑量表的普测,锁定了焦虑高风险的集群。江老师会从量化分析确定的群体入手,进行目的性抽样后,再有针对性地进行深度访谈。”
江无远总结:“所以,这并不是主观性强、无法量化的煽情个例,而是对典型案例的精确深描。打个比方,贺教授锁定病人的病患处在肝脏,再由我对病灶进行精确活检,每一份深描,都代表着一批量化样本。我们不是用故事替代数据,而是用故事诠释数据。”
李教授看向贺鸣云,老调重弹:“贺教授,你以前主导的课题都聚焦宏观社会结构,现在却把精力放在研究学生情绪的微观议题上。我们业内人士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但在其他有心人眼里,是否会有本末倒置、迎合潮流之嫌?”
方溯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什么“其他有心人”啊?我看就是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学究。
贺鸣云记得他们一起准备答辩时,江无远跟他讲的:“他们不会攻击你的学术能力,只会靠贬低我和贬低课题价值,来贬低你,暗示你被我带偏,做的课题只是追逐热点,不够正统。”
贺鸣云经验丰富、理论扎实,从没在答辩时生过气、破过防,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解释好就行了,说清楚就好了——他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李教授,你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社会学研究的责任是什么?我们的设计,正是要将宏观结构的压力指标,与微观个体的体验数据,进行多层次建模与交叉验证。这不是本末倒置,而是学术责任的必要下沉。”
贺鸣云一边回答,一边感到自己曾经动摇的心,此刻变得无比坚定。
“至于迎合潮流,”他停顿了下,意识到自己正在生气,非常生气,“如果迎合潮流,意味着让重要的学术议题被公众看见和讨论,进而推动改变,我认为这是学术的成功,不是学术的失格。”
江无远自然地接话:“李教授,说到迎合,我们这份申报材料第32页,引用了您2022年写的文章,关于应届毕业生的职业期待与社会稳定性。您在文章里写道:‘要关注高学历青年的心理健康,这关乎国家人力资本的质量。’我们就是响应您的号召,把大学生心理健康这个议题,从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测量、可干预的具体问题。这是传承您关心的学术问题,怎么算是追赶潮流呢?而且,潮流和经典本来就不互斥,马克思的《资本论》,在他所处的时代,也算是爆款文章嘛。”
李教授没想到,两三年前摸鱼写的小文章也被他俩挖出来了,一时语塞。
罗教授开口了:“你们的混合方法听起来完美,但操作复杂,成本高昂。大学生焦虑是多因素问题,你们要怎么保证研究结果不会被简化为批判学校或怪罪社会的片面之词?”
江无远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原来罗教授认为,对社会现象的反思是“片面之词”。
原来罗教授从始自终就厌恶她的行事方式,从来就不可能站在批判权威的一边。
原来人缘好、口碑好的老教授,也可能只是玩转了学术圈这套潜规则,也可能只是从不参与有争议的研究。
她一开始就选错了合作对象,只是当时她太青涩,还不明白。
贺鸣云按下翻页笔:“可行性问题,请见我们的预算安排、时间甘特图和质量控制节点图。每一笔经费、每一阶段产出,都有体现。罗教授,你不是社会科学学院的教授,还不了解我的风格,我不会浪费一毛钱,浪费一分钟。”
江无远太佩服贺鸣云了,他按个翻页笔都按出了拉手榴弹引线般的气势如虹。
“至于立场问题,我们的核心模型恰恰反对单一归因。申报材料第16页可以看到,我们提出了焦虑感的嵌套生态系统模型,内核是生理和心理因素,中间层是以人际关系和成绩考核为主的校园微环境,最外层则是社会经济结构、文化氛围等大环境因素。我们的研究将揭示,系统如何将压力传导至个体,个体又如何通过认知与行动,反过来应对甚至重塑环境。”
贺鸣云的脸微微发红,语速也有点快,江无远顺势补充道:
“各位教授,这不是一份问责清单,也不是一次跟风炒作。我们的目的不止揭示问题,也不是为了批评谁,而是计划基于研究成果,协同委托方,开发一套面向大学生的焦虑识别和应对的工具包。”
江无远看了贺鸣云一眼,他会意地按下翻页笔,把PPT翻到“成果产出”一页。
江无远接着介绍:“请看,我们已经和委托方进行了初步讨论,基于本课题研究成果,春晴拟开发一款小程序。有别于市面上的其他类似小程序,它不仅提供量表测评,还会根据测评结果,推送个性化的质性故事,让学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小程序还会定期推送微行动建议,同时一键链接真实、可靠的心理咨询资源。”
江无远直视罗教授,语气坚定:“我们相信,不管是社会课题还是学术研究,其终极目的,不是输出一份报告或论文后就束之高阁。学者应该让研究活起来,成为社会中流动的养分,支持个体的发展。这不仅是用户的需求,也是委托方的需求,更是课题负责人的责任。”
上次答辩几乎保持沉默的蒋教授突然开口:“我对课题的研究方法和经费安排没有异议。但你们课题组的人员设置似乎不太合理,只有一个副教授,一个讲师,带了几个学生,这实在是……”
贺鸣云心里有股火气。
蒋教授自己就是新传学院的,作为江老师的半个前辈,非但不提携,还要踩后辈两脚。学术圈里这种讲派系排资历、恨人有笑人无的风气,令人厌恶。
“申报材料里已经展示了课题组成员的履历,我不再赘述。课题组有擅长做量化的我,擅长做质性的江老师,以及擅长数据分析、案例整理的几名学生,我认为这是最佳配置,”贺鸣云顿了顿,说,“而且我认为,这不是蒋教授你应该关注的问题,在质疑别人的课题组配置前,不如先回头看看自己的课题做得怎么——”
江无远吓坏了,拿胳膊肘肘击他,堪堪阻止了贺鸣云继续大放厥词。
蒋教授脸色黑如锅底。他带的研究生去年写举报邮件,投诉他套取经费、让关系户学生进组,还把邮件群发给了冰洋大学官网上所有公开了邮箱地址的老师,闹得沸沸扬扬。
贺鸣云吃了一记肘击,非常委屈,小声问:“不是你写的答案吗?我特意背下来的。”
江无远在心里暗自发誓,贺教授没什么幽默感,以后千万不能在他面前玩抽象了。
为了缓和气氛,江无远接过话茬:“目前看来,课题组人员合作得不错,委托方也很满意。感谢各位教授的关心和指导,课题组的所有行动,都会在严格的学术伦理框架内进行,并接受各位的持续监督。我们期待,不仅是向委托方,也向同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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