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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公允

小说:

玉骨错

作者:

林沚

分类:

现代言情

半个时辰后,李妙仪的马车稳稳停在了崔府门前。

朱漆大门依旧锃亮,可听闻小姐归宁,门房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连通报声都失了往日的利落。

这丝异样,在她踏入府邸的瞬间便得到了印证。记忆中的亭台楼阁、回廊水榭未变,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

一路行至正堂,沿途未闻半点笑语人声。

正堂内,父亲崔弘面沉如水,端坐主位,手中茶盏早已凉透。母亲柳氏则捏着绢帕,不停地按拭眼角,可那发红的眼眶里,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怨愤与焦灼。

堂下赫然跪着两个年轻男子,正是崔令言的同胞弟弟,崔令铮与崔令韬。两人皆垂首屏息,背脊僵硬。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了?”李妙仪依照记忆里的称呼问道。

“言儿回来了。”崔弘抬眼看了看她,眉头深锁,最终只化为一声重若千钧的叹息。

柳氏见到女儿,仿佛找到了宣泄的闸口,立刻哭诉起来:“言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春闱放榜,他们竟……竟双双落榜!我们崔家诗礼传家,何曾有过这般颜面扫地的时候?日后在这盛京城,叫我们如何抬得起头来见人!”

她猛地转头,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跪地儿子的脸上:“平日里请的是最好的西席,耗费多少银钱心血供你们读书上进!结果呢?连个功名都挣不回来!废物!真是白养了你们!”

崔令铮与崔令韬将头埋得更低,肩膀怯懦地瑟缩了一下,不敢发出任何辩驳之声。

李妙仪看着这一幕,不免感到错愕。她从崔令言庞杂的记忆里知晓,崔家父母望子成龙心切,对子女管教向来严苛,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歇斯底的地步。

科举之道千军万马,落榜本是常事,何至于此?

她正欲出言劝慰几句,柳氏却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她:“还有你,言儿!如今你已是国公府的长媳,世子的正妻,风光无限,怎么也不知在夫君面前替你弟弟们美言几句?走走国公府的门路?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娘家势微,看着你弟弟们前途毁于一旦吗?你的心肠,何时变得如此冷硬了?”

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对着李妙仪当头浇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母亲”,那些被崔令言深埋心底、用温婉顺从层层包裹起来的记忆碎片,猛地冲破屏障,汹涌而至

原来,所谓的“掌上明珠”,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需要精心打磨以换取最高回报的商品。

从小,崔令言就被迫学习各种技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言行举止,无一不苛求完美。她记得指节被戒尺打得红肿的疼痛,记得深夜临帖手腕酸麻也不敢停歇的恐惧,更记得弹错一个音阶时,母亲那如同看待瑕疵品般的眼神。

那令盛京人人艳羡的“第一才女”之名,从来不是荣耀,而是用无数个日夜的血泪、恐惧与自我压抑堆砌起来的华丽牢笼。

而真正的崔令言,或许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规训与物化中变得麻木,甚至将这种压榨与索取,扭曲地当作了父母之爱、家族责任。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李妙仪心中翻涌着属于崔令言的悲哀,也燃烧着属于李妙仪的怒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字字诛心:

“母亲此言差矣。国公府门风清正,最重规矩体统,世子更是行事磊落之人,岂会因私废公,行那徇私舞弊、有损清誉之事?况且,走门路、攀关系,难道就能保一世安稳,护家族永昌吗?”

她心念电转,借机试探,将那个名字轻轻抛出,“就像当初,你们处心积虑,想让弟弟去攀附安阳公主,结果又如何呢?”

不料,柳氏闻言脸色骤变,像是被踩中了痛脚,脱口而出:“好端端的,提那个死人做什么?真是晦气!”

她未曾察觉女儿的异样,自顾自地抱怨下去:“要怪只怪你弟弟运气不好,白生了这副俊俏皮囊!时间掐得不准,去的时候那跋扈公主竟不在帐中!若是当时成了好事,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崔家何须如今日这般,处处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轰——

李妙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竟是真的,郑淮序查到的线索分毫不错!

崔家确实派人去了她的帷帐,目的竟是如此龌龊不堪,让自家儿郎“自荐枕席”,凭借色相攀附她这位公主,为崔家换取一步登天的捷径!

这所谓的清流名门,诗书传家,内里竟是如此蝇营狗苟,醉心功名利禄,不惜用这般下作手段,将子女也当作可以随意押注的筹码。

柳氏犹自喋喋不休,细数着安阳公主生前的种种“荒唐”,言语间尽是鄙夷,末了又悻悻道:“查了这数月也无结果,怕不就是她自己骄纵任性,不小心失足坠亡的!如今倒连累得京中不安宁,搅扰得各家不宁,真是……祸害!”

李妙仪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认识到,从前那个众星捧月、自以为活在真情实意中的安阳公主,在许多人眼中,或许不过是一个可供利用、可供攀附、甚至可供践踏以彰显自身“清高”的符号。

连郑淮序当初那句“你太天真”的警告,此刻听来,也并非全无道理。她过往的世界何其单薄,缺乏应有的戒备与心机,最终竟连自己因何而死,都懵然不知。

巨大的荒谬感与彻骨的悲凉席卷了她,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被欲望与焦虑扭曲的面孔,只觉得这雕梁画栋的崔府,比任何地方都要令人窒息。

“女儿忽然身子不适,先回国公府了。”

她冷冷丢下一句话,步履匆匆,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这片华丽而腐朽的泥沼。

离开令人窒息的崔府,李妙仪未直接回国公府。马车辘辘行驶在盛京的街巷间,帘外是喧嚣的市井烟火,帘内是她一颗无所适从的心。

“去一品茶楼。”她轻声吩咐车夫。

那是盛京最负盛名的茶楼,也曾是她作为安阳公主时最恣意流连的所在。

那些偷溜出宫的午后,她总是独自占据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听说书人讲述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那些故事里的自由与洒脱,是她困于金雕玉砌的深宫中,最为心驰神往的光。

如今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沧海桑田。

茶香袅袅中,楼下的说书先生醒木“啪”地一拍,洪亮嗓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了上来:“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前朝旧史,不表江湖豪侠,单说一说那红颜薄命的安阳公主!”

李妙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汤险些泼洒出来。

“说起安阳公主,那可是当今圣上与皇后娘娘捧在心尖上的明珠!”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绘声绘色,“自幼便聪慧绝伦,三岁能诵诗,五岁能作画,更难得的是,这位公主尤善骑射,胆识过人!诸位可知,去岁秋狩,公主殿下一箭射中奔鹿,箭法之精准,力道之沉稳,连在场宿将都抚掌赞叹。”

茶楼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这位公主的性子,是张扬了些,”说书人话锋微转,语气里却并无贬斥,反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可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张扬,如同六月最炽烈的阳光,活得坦荡,爱憎分明。虽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待下人却难得宽和。唉,只可惜啊……”

他重重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遗憾,茶楼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天妒红颜,明珠蒙尘。最终只落得个‘骄纵’的名声,未得善终,实在令人痛惜扼腕!”

楼下的听众发出阵阵唏嘘,交头接耳间,皆是关于这位传奇公主早逝的感慨与猜测。

雅间内,李妙仪怔怔地听着,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一日之内,她在崔家听到了极尽的贬低与利用,而在这鱼龙混杂的茶楼里,却听到了相对公允的评价。

原来,在外人眼中,她李妙仪并非一无是处。

她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是她这位天之骄女,还是崔令言那盛京才女,都因身为女子,而被赋予了太多的桎梏与期望。

崔令言被家族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成为一件精美的装饰;而她李妙仪,即便尊为公主,一生的价值似乎也只系于“公主”这个身份,而非她本身。

她的死亡,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一桩可供消遣谈资的、“红颜薄命”的唏嘘轶事。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悲凉。她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裂隙之间,既无法全然回到过去那个鲜衣怒马的安阳,也无法彻底成为现在这个温婉隐忍的“崔令言”。

“想不到,嫂嫂也喜欢来这里听书。”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她的沉思。

李妙仪慌忙拭去眼角的湿意,回过头,只见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站在雅间门口,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墨蓝色长衫更衬得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那抹沉郁,似乎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二郎?”李妙仪迅速整理好情绪,挤出笑容,“好巧。”

郑淮序举步走进雅间,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楼下的说书人:“是啊,好巧。”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嫂嫂方才听得入神,可是也觉得这说书人所言,有几分道理?”

李妙仪莫名生出几分自卖自夸的荒诞感,轻声道:“安阳公主之事,我知之甚少。只是听这说书人所言,公主殿下似乎与外界传言,颇有不同。”

“是啊,世人皆只见其表。”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缝隙,“她看似骄纵,实则心性单纯;看似张扬,内心却比谁都渴望真诚。只是这世间规矩、这人心叵测,容不下她那般鲜活恣意地活着罢了。”

鲜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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