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杀局
第二天,白桔通过淇嫔传了话过来——兵分两路。
一路去查曦贵妃,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曦酱。
另一路去查太子少傅木南,这个人太可疑了,二十六岁,没有科举功名,直接被点为太子少傅,如果他不是群友,没有现代的知识,那他是谁?他怎么做到的?
查曦贵妃的事落在了淇嫔和三花身上。
淇嫔在后宫,和曦贵妃同为妃嫔,有机会接触;三花在丽贵妃身边,丽贵妃经常去各宫找事,去永寿宫的机会也不少。
查木南的事落在了白桔和獭酱身上。
白桔是太医,有机会接触到太子和太子身边的人;獭酱是贤王,虽然表面上装傻充愣,但前朝的事情,他比后宫里的任何人都清楚。
三花接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干!
接下来的几天,三花跟着丽贵妃去了两次永寿宫。
曦贵妃住在永寿宫,和翊坤宫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不到一刻钟。
三花站在丽贵妃身后,看着曦贵妃的脸,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安静,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装饰的、像是深潭水一样的安静。
三花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她吗?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确定。
不能确定。
她试图找一些蛛丝马迹。
她观察曦贵妃的举止——端庄,得体,挑不出毛病;她观察曦贵妃说话的方式——温和,有分寸,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了才说出来的;她观察曦贵妃的眼神——那眼神太沉了,什么情绪都看不到。
三花找不到破绽。
她甚至在想,也许曦贵妃不是群友。
也许她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一个真正的、从小被当作清流世家女儿教养长大的大小姐,温婉端庄,进退有度,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出来的瓷器,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白桔那边进展得快得多。
腊月二十九那天,白桔借着给太子请平安脉的机会,进了毓庆宫。
太子今年十三岁,正是抽条的时候,个子蹿得很快,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干净,但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往后丰神俊朗的影子了。
木南站在太子身后,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带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面容清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
白桔给太子诊脉的时候,木南在旁边看着。
他的目光不重,不轻,刚好落在白桔的手指和太子的手腕之间的那个位置上,像是在看诊脉这件事本身,又像是在看白桔这个人。
白桔的手指没有抖。
他在太医院待了快一年了,别的没学会,至少学会了手不能抖。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不管背后站着谁,手不能抖。
手一抖,命就没了。
诊完脉,开了方子,白桔收拾药箱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木南忽然开口了。
“白太医,太子的脉象如何?”
白桔停下脚步,转过身,行了个礼:“回少傅,太子殿下的脉象平稳,只是天冷了,有些气虚,臣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连服七日便好。”
木南点了点头。
“白太医辛苦了,”木南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说白太医是太医院里最年轻的一个,医术却已经不在那些老御医之下了。”
白桔低着头:“少傅谬赞,臣不敢当。”
木南笑了一下。
“白太医,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白桔低头:“是我的荣幸。”
“希望不要只是莞莞类卿才好,”木南又笑,“白太医,我想和你单独聊几句,可问有时间吗?”
“……”
白桔回到太医院的时候,手还在袖子里攥着拳头。
他关上门,把药箱放在桌上,坐下来,一点一点地把手指松开。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得发紫。
他在那间小屋子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写了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推开门,走进了寒冬腊月的风里。
他需要去找獭酱。
獭酱在宫外。
贤王府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甚至有些寒酸。
两扇朱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发绿了,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白桔到的时候是傍晚。
贤王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堆满了书,可那些书看起来不像是常被翻阅的样子,书脊上没有折痕,书页之间没有夹着书签,连灰尘都落得整整齐齐的。
贤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白桔进来,把书放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坐,”贤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人会来。”
白桔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书案上。
纸上写着四个字:本群禁坤。
贤王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白桔。
“确认了?”
“确认了,”白桔咬了下嘴唇,“他说‘莞莞类卿’。”
贤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不给他回一句,‘臣妾此心终究是错付了’。”
白桔合上眼睛:“正经点。”
獭酱从善如流:“他告诉你了什么?”
白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说——先皇后的事,有蹊跷。”
贤王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脸上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把掀掉了面具,露出来一张严肃的脸。
“先皇后?”
“所有人都说是生产时难产去世,”白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木南说——不是难产,是有人动了手脚。”
“谁?”
“他没有说。”白桔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大,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告诉我这些,只是为了让我们提高警惕,因为太子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危险。”
贤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腊月的寒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在窗前,任冷风吹在脸上。
“阿笙在冷宫里听到的那句话,”贤王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当今皇后和先皇后的事,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木南说的‘有人’,会不会就是当今皇后?”
白桔没有说话。
先皇后死了,谁得到的好处最大?是当今皇后。
先皇后活着的时候,她是妃子,太子是嫡长子,她再得宠也越不过先皇后去;先皇后死了,她被扶正了,成了皇后,太子的嫡母。
太子年幼,没有亲生母亲庇护,她这个嫡母就是太子最亲近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白桔不敢往下想了。
“木南还说了一件事,”白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说,太子最近经常做噩梦……梦到先皇后。梦到先皇后站在他床边,浑身是血,喊他的名字。”
“太子每次被噩梦惊醒,都会出一身的冷汗,整夜整夜睡不着。”
贤王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有人不想让太子睡好觉,有人在太子心里种了一颗关于他母亲的、关于真相的、让他又想知道又不敢知道的种子。”
“种种子的人想干什么?想让太子崩溃?想让太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白桔替他补上了:“还是想让太子觉得,这宫里没有人可以信任?连他的嫡母都不能信任?连皇帝都不能信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信谁?”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告诉王子酱和三花酱,”贤王终于开口了,“木南酱的事我知道了,曦贵妃那边,继续查。”
“还有——让她们小心。”他顿了一下,“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白桔站起身来,把那四个字的纸条塞进他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獭酱,”他没有回头,“你说——我们全都来了,到底是谁把我们弄来的?把我们弄来干什么?”
贤王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灰黑色的天幕。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尽的、压得极低的、让人觉得喘不上气的黑暗。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我有一种感觉——快了。”
“答案快出来了。”
白桔推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贤王的声音。
“路酱的事,还在查。”
“太后那边口风很紧,什么都问不出来,但是——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
三花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是腊月三十的上午。
淇嫔把白桔传来的话转告给了她,两个人站在关雎宫偏殿的角落里,门关着,窗关着,连帘子都放下了,整间屋子暗得像一个洞穴。
“先皇后有可能是当今皇后害死的,”淇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水里说话,“木南酱说的。”
三花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阿笙听到的那句话——“当今皇后和先皇后的事,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如果阿笙听到的是真的,如果木南说的是真的,那么静妃知道的,就不只是一个“秘密”,而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能让皇后万劫不复的致命把柄。
可静妃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说?她不说,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三花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响。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木南是群友,木南说的话应该可信。
阿笙也是群友,阿笙听到的话应该也是真的。
可是——如果静妃是故意让阿笙听到那句话的呢?如果静妃的目的不是让阿笙“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而是通过阿笙把这个秘密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呢?
那静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借刀杀人?她想让皇后倒台?皇后倒台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三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几团混在一起的毛线,到处都是线头,可每一个线头拉出来都打着一个死结。
她越想理清楚,越理不清楚,越想找到答案,越觉得答案藏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淇嫔看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三花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
“我们查木南,木南就是群友。我们查先皇后的事,木南就告诉我们先皇后的死有蹊跷。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淇嫔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觉得有人在引导我们?”
“我不知道,”三花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襟上攥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淇嫔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三花攥着衣襟的手。
“先别想了,”她说,“今天是大年三十,晚上的宴会,所有人都在。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别的——慢慢来。”
三花点了点头。
她把那些理不清的线头重新塞回了脑子最深的角落里,塞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心里的那根弦,还在嗡嗡地响。
除夕。
紫禁城的除夕和平时不一样。
从下午开始,宫里的气氛就变了。
太监宫女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各宫门口挂上了新糊的灯笼,廊檐下贴上了福字和春联,连空气里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喜庆味道。
可三花闻不到那些味道。
她站在翊坤宫的廊檐下,看着太监们忙进忙出地搬东西、挂灯笼、贴对联,看着丽贵妃在屋里试衣裳、试头面、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所有人都在笑、在忙、在为今晚的宴会做准备——可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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