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水序弦
二月二,龙抬头。
贤王站在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又偏偏撑着不肯塌,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在头顶,把整座京城罩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里。
他住的这座宅子,在皇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门脸不大,甚至有些寒酸。
两扇朱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经泛了绿,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院子里除了这棵老槐树,就是几丛半死不活的冬青,墙角堆着几口大水缸,缸沿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京城里的人提起贤王府,都说“寒酸”。
堂堂一个王爷,住得还不如一个五品官气派。
水序弦要的就是这个“寒酸”。
他的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妃子,生前吃斋信佛,喜好节俭,活着的时候住的是宫里最偏僻的偏殿,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吃的是素,用的是旧物。
她死的时候,贤王才六岁,先帝对这个不得宠的妃子的儿子也说不上多上心,该给的份例不少,可额外的恩宠,一样都没有。
可先帝在死之前,偷偷给他留了一笔东西。
够他用几辈子。
他母亲也给他攒了一笔。
她活着的时候省下来的赏赐、份例、各种名目的银子,一文一文地攒着,攒了十几年,攒成了一个连水序弦自己都觉得心惊的数字。
所以他没有钱?
不,他有钱,他很有钱。
可他的钱不能露出来。
这座宅子不能修,衣裳不能穿好的,吃的不能精细,出行不能排场。
他得穷,得寒酸,得让人提起贤王就摇摇头说一声“可怜”。
一个可怜的、寒酸的、住在破宅子里的王爷,太后放心,皇帝放心,所有人都放心。
他住在这座破宅子里,哪都不去,什么都不做,每天就是看看书、浇浇花、发发呆。
太后派人来看他,他正蹲在院子里拔草,拔得满手是泥,抬起头来憨憨一笑。
皇帝派人来看他,他正趴在书案上睡觉,口水流了满袖子,醒来揉着眼睛问“还有饭吗”。
他演得很好。
演了快一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水序弦转身走回书房,走到书架最里面那一排,伸手摸到第三层隔板底下的一处凹槽,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整面书架无声地往两边滑开,露出一道窄门。
门后面是一间密室。
不大,几步见方,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
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上了锁,锁是定制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他打开柜子。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账册、书信、地图。
这些是真的。这些是他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收集来的。
每一本账册,每一封信,每一张地图,都是他用自己的办法、自己的渠道、自己的人脉弄来的。
他坐在椅子上,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沈家军近一年的粮草调动、兵马驻扎、边防换防的时间节点。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单独看任何一条都看不出什么,可把它们放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景的时候,就能看到一条清晰的线——
沈家在边关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一个人。
水序弦合上账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沈锖。
沈锖是沈家的人,皇后的同族,和沈老将军是叔侄关系。
他是沈家年轻一代里最能打的一个,也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不动声色地、在所有不该他出现的地方出现了、把所有不该他做的事情都做了之后,成长成的最有威望的那个。
他是不是群u?是哪个?枪酱吗?
水序弦睁开眼睛,把账册放回柜子里,锁好,关好密室的门,把书架推回原位。
然后他回到书房,重新拿起那本放在桌上的、翻都没翻过的书,靠在椅子上,假装看了起来。
他在等消息。
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二月初六,沈老将军和沈小将军率边军凯旋。
沈家军在边关打了胜仗,这不是什么秘密。
可这场胜仗来得太巧了——巧到水序弦觉得它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什么时候打,打多大,打完怎么收场,收场之后怎么回京,回京之后怎么排兵布阵——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的棋谱,沈家只是照着棋谱落子。
他不知道写棋谱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棋谱的最后一步,不是把沈家送上巅峰。
是把它推下悬崖。
沈家凯旋的消息传遍京城的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传了过来。
索香公主。
她是异国部落的公主,这次跟着沈家的军队一起入京,是为了和亲。
部落与本国联盟,把公主送进宫来,以示诚意,这是大事,朝堂上议了很久,礼部准备了一个月,连公主进宫之后的位份都拟好了。
可公主没有进得了宫。
队伍行至距离京城不到百里的时候,公主的马车忽然受惊,马匹在狭窄的山路上狂奔,车夫控制不住,整辆马车翻出了山道,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搜救的人下去了,搜了三天。
找到了马的残骸,找到了车的碎片,找到了公主的衣裳、首饰、梳妆匣子。
没有找到人。
尸骨无存。
水序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索香。
他在群里见过这个名字——索香酱。
那个毛绒娃娃头像的人,那个在东北的、学的理工科的、谁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的女孩。
她还没有来得及进宫。
她还没有来得及和任何群友相认。
她就这样——没了?
不对。
水序弦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不对。
马车受惊,坠崖,尸骨无存。
这个剧本他见过——在现代的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尸骨无存”四个字的真正意思都不是“人死了”,而是“人没死,但消失了”。
金蝉脱壳。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索香是自己假死脱身的,那她现在在哪里?谁帮她的?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异国公主,人生地不熟,连路都不认识,她怎么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果她不是自己假死的,那她是被别人救走的?还是被人——
他没有往下想。
第二天,皇帝在朝堂上发了很大的脾气。
据说他把沈老将军的奏折摔在了地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跪下来的话:“朕把和亲公主交给你们沈家护送,你们就是这样护送的?”
沈老将军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沈锖也跪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朝堂上没有人敢说话。
太后的人不敢——这是皇帝发火,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皇后的人更不敢——沈家是皇后的娘家,沈家出了事,皇后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文臣们更更不敢——他们巴不得沈家出事,可他们不敢在皇帝气头上跳出来落井下石,那样太露骨了,吃相太难看。
可皇帝到底没有重罚沈家。
他发了一通脾气,摔了奏折,骂了人,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收回了将沈家军留在京城的旨意,让他们休整些时日“回边关继续驻守”,杯酒释了一半兵权给自己人。
皇后一派的势力,被这一拳打得裂了缝。
水序弦坐在书房里,听完了所有朝堂上的消息。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把皇帝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又在心里把沈锖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他看不懂。
不是因为信息不够,是因为信息太多了。
多到每一张牌都有人翻过来,可翻过来之后底下的花色还是看不清。
“……”
二月的京城热闹起来了。
大街上,小巷里,茶馆里,酒肆里,有人在传一件事。
不是沈家军凯旋的事,不是和亲公主坠崖的事。
是另一件事。
常大小姐——庆嫔——在进宫之前,和沈锖小将军定过亲。
说是两家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常大人的门生是沈家的世交,当年两家走得近,常有来往。
后来沈家去了边关,常大人留在了京城,两家疏远了,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亲事不了了之了,知道这件事的人还在。
消息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在宫里,有人说是在宫外,有人说是常家的下人嘴不严,有人说是沈家的人故意放出来的。
不管从哪里传出来的,它就像瘟疫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常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翊坤宫偏殿里的茶盏碎了一个。
三花蹲在地上捡碎片,常青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认识他,”常青的声音很闷,闷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我们是穿越过来的,我哪知道什么定亲不定亲?”
三花把碎片包进帕子里,站起来,看着常青的背影。
“青酱,你听我说。”三花的声音很低,“这件事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常大人来的,是冲着文臣来的。”
“你只是那根线头,他们先扯这根线头,把线头扯出来了,整件衣服就散了。”
常青的嘴唇在发抖。
“那我怎么办?”
三花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在这座宫里待了大半年,学会了看、学会了听、学会了忍,可她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回答“怎么办”这三个字。
因为在这座宫里,大多数时候,你什么都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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