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少年远远奔来，身姿飘然，自有一股蓬勃朝气。
靠近后，他放慢了脚步，轻喘着抬头，却一眼看见一个女人在沈湛身边。乍一看，只觉这女子姿容清婉，看清后却一惊，结巴道：“这、这不是……”
“常安，这是揽月楼的苗姑娘。”沈湛道。
只介绍来人，却未解释来由，常安眉头更紧锁几分。
苗蓁见状，眉眼一弯浅笑道，“常安小兄弟，我们见过的。”
直到看到这慧黠的笑容，那晚的记忆再度浮现在他的脑中，晕船取药，江上求生……
“果真是你？”
沈湛没多解释，反而径直问道：“我让你去查邓三才为何偷偷去医馆，可查到什么眉目？”
常安眼眸一亮，“查清楚了。他深夜出门，避着人到医馆是因为……”话说一半顿住，微侧过脸瞧了苗蓁一眼，似不便开口。
“别顾忌，有话直说。”沈湛看穿他的顾虑，神色未变。
“他……得了痔疾，想是羞于对旁人言说，才特地不走正门，绕路去了一家小医馆抓药。”
弄了半天，竟然只是因羞于启齿的隐疾引发的误会。
苗蓁一愣，沈湛眉头紧皱。
院内安静无比，只听见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在沙沙作响。
半响后，沈湛才缓缓说道：“既如此，那晚的人可能还真不是他。眼下有嫌疑的就只有许一鹭了。”
“什么？许大人？”常安瞪大了眼睛，颇为惊讶。
“你小声些，隔墙有耳。”沈湛提醒。
“他……怎么了？”苗蓁见常安这样，疑惑发问。
“许一鹭和我同在监察院，是经历司经历，论起来，官阶比我还高一些。”
“许大人平时常和我家先生打交道。平日里为人亲厚，更是一向正直，从不结党营私。”
是熟人，且平日里为人老实。苗蓁突然理解了方才两人的反应。“原来如此。可我觉得，平素里瞧不出异常的熟人，有时候才最是难防。大人，你怎么想？”
沈湛看着她，只见她抬眸望来，眼亮如星，神色认真得近乎灼人。他心头不觉微颤，忘了移开目光。
很快，他回过神来，转过身去，清了清嗓子，“你说得对。”
接着又吩咐，“你明日做一盘点心送过来，随便做什么都行，只是装点心的食盒，要是和平日给你说的那个客商送过去的一模一样。”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试探他？”苗蓁满脸狐疑。
没待沈湛回答，一旁的常安却抢话。“我家先生自有安排，姑娘你只管做点心来就是，又何必多问。”
苗蓁一时怔住——她是第一次涉足官场的事情，明里要演戏，暗中要察访。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暴露。于此同时，她还顾念着沈湛，他在官场多年，即便两人此时说好了她帮忙暗查，可他未必愿意让自己知道所有的事情。心里多方权衡下，致使她对沈湛每多问上一句，都要鼓足很大的勇气。
然而此刻，沈湛身边的一个侍从，竟然就这样直白了当的制止了她。
苗蓁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沈湛，眼底是淡淡委屈。
沈湛对上她的目光，又看了看常安，生出几分无奈，摇了摇头。
“我……多嘴了。”常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难怪你没长进。”沈湛抬手揉了揉眉心，“即便上级有命令，执行前也应思其原委。我可从来没教过你凡事只知盲从的道理。”
“学生知错了。”常安低着头。
苗蓁看着这对主仆，一个沉着脸训人，一个缩着脖子认错，忍不住轻笑一下。倒不是幸灾乐祸，只是看着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沈大人，训起人倒来一套一套的。
“常安小兄弟跟着沈大人多久了？”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轻松，像是闲聊。
常安抬起头，看了沈湛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答道：“五年了。”
“五年了，只空长了个头，学问反倒是没什么进益。”
沈湛语气平淡，杀伤区力却极强，常安果然急了，耳根都红了。
“先生！还有客人在呢，你也不给我留些颜面。再说了，怎么就没长进了？我跟着您大江南北地跑，还要抽空读书，写您布置的策论，已然是尽心尽力了。”
“你若是肯沉下心读书，跟着师兄留在京里进学，或许早就中了举，又何必跟着我四处跑。”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学这些够用了。再说了，先生你是少年登科的天纵之才，自然看谁都觉得平庸。”常安低声嘟囔。
“少年登科？”苗蓁好奇，小声追问。
“我们大人那可是十九岁榜眼及第。”
“这么厉害？”
苗蓁此前认识的人中，功名最高的便是表哥向祺，他中了举人，不过家境殷实不急着做官，便还在苦读，指望博一个进士出身。举人已然是乡里人人称道的人物了，可举人之上还有贡士，贡士之上才是进士。
而沈湛，十九岁便是殿试及第，一甲第二。难怪明鲤总针对他，说他“年少轻狂”。
沈湛侧过脸，看了常安一眼：“说完了？”
常安知道先生不爱夸耀这些昔日荣耀，然而此刻话已从口出，难以收回。他点点头，讪讪道：“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说正事。”
他转向苗蓁，神色恢复严肃，“我会安排一个眼生伙计，把你做的点心送到许一鹭的住处。门房的人见了，只当是他常从揽月楼定的吃食，我们想办法从门房口中套话，或许能得到些线索。但若是没有，也无妨，只是不过送一些吃食，不引人怀疑。”
苗蓁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这个用意。
话音落时，方才察觉暮色沉落。此时院角灯笼次第亮起，远处传来一声沉沉更鼓声。
“明日下午，我会派常安过去取点心，你来的及吗？”
“没问题。”苗蓁应下。
沈湛看了一眼天色，怕她孤身夜行不妥，便吩咐常安将她送回。
“天色不早，你送苗姑娘回揽月楼，路上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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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苗蓁照常起来。做点心，这件平日里在她看来最稀松平常的事，却让她昨晚惦记了良久，翻来覆去都没睡踏实。
按沈湛昨日所说，她准备下午做点心，于是一早上忙着在准备材料。
后厨里水汽氤氲，她低头揉着面团，忽见外面几个姑子忙碌间神色激动，眉飞色舞地说着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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