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事件后的第七天，《野草》拍摄进入最后阶段。
只剩三场戏：
女主角在废墟里过夜，清晨离开，以及——结局。
结局的剧本，陆青然已经改了十一稿。
从最初相对光明的“她走向城市，远方有光”，到后来更复杂的“她回到废墟，决定留下”，再到现在的版本：
“她站在废墟和城市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走。”
但陆青然还不满意。
这种不满意，在看了许昕最近几场戏的粗剪后，达到了顶点。
那天下午，剧组在拍最后一场夜戏：
女主角在废墟里，对着篝火，自言自语。
这场戏没有对手演员，许昕要独自完成长达五分钟的独白。
台词是陆青然精心写的，关于失去、记忆、以及“如何带着伤痕继续活着”。
开拍前，许昕来找陆青然。
“陆老师，”
她说，“这段独白……我能改几个字吗？”
陆青然一愣：“为什么？”
“不是觉得不好。”
许昕解释，“是觉得……太整齐了。像诗。但那个人，在那个情境下，说出来的话不应该这么整齐。”
陆青然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改？”
许昕拿出自己的剧本，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批注：
“比如这里，‘我记得母亲的手，温暖而粗糙’——我想改成‘我妈的手，很糙，洗都洗不干净，但特别暖’。”
她又指另一处：“还有这里，‘废墟是我的伤疤，也是我的盔甲’——我想改成‘这破地方，又脏又破，但我好像……也只能待在这儿了’。”
陆青然看着那些修改。
很粗糙，甚至有些语法不通。
但……更真实。
真实得像从生活的裂缝里渗出来的血。
“好。”
他说，“按你的来。”
实拍。
篝火燃起来，火光在许昕脸上跳动。
她坐在一块水泥墩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
然后她开始说话。
不是“朗诵台词”，是真的在“说话”——断句不规则，有时重复，有时卡壳，有时突然沉默很久。
那些被修改过的台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再是精心设计的文学表达，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在深夜对着火，对自己说的胡话。
说到最后一段时，她停了下来。
剧本上写的是：
“所以我要走。带着所有这些，继续走。”
但她没说。
她只是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其实我不想走。”
全场寂静。
“但我妈说，人得往前看。”
她顿了顿，“所以我得走。不是想走，是得走。”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然后转身，走进黑暗。
“卡。”
沈小鱼说。
她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久久不语。
陆青然站在她身后，也看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帐篷，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是个用集装箱改的临时住所，里面堆满了剧本、书、和写废的稿纸。
他关上门，坐在桌前，看着最后一稿的结局。
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修改，是重写。
完全重写。
他写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写到黄昏。
写废的纸团扔了满地，烟灰缸满了又倒。
最后，他写完了。
一页纸。
只有三百多字。
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他拿着那张纸，走出集装箱。
片场那边，夜戏已经拍完，正在收工。
沈小鱼和许昕在监视器前看回放，老陈在旁边说着什么。
陆青然走过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样子很吓人：
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
“沈导。”
他的声音沙哑，“结局，要改。”
沈小鱼抬头：“改什么？”
“全部。”
陆青然说，“之前的都不对。”
他走到许昕面前，把那张纸递给她：
“你先看。”
许昕接过，低头看。
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抖。
看完后，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然，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震撼。
“这……”她说不出话。
“这就是结局。”
陆青然转向沈小鱼，“这才是她该有的结局。”
沈小鱼接过那张纸。
她也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
“你确定？”
“确定。”
陆青然说，“我看了许昕今天那场戏，才明白我之前写的东西，都是在‘写结局’，不是在‘写她’。而这个——”他指着那张纸，“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
沈小鱼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说：
“好。明天就拍这个。”
“不。”
陆青然说，“现在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现在？”
执行导演看看表，“快晚上十点了，大家都累了……”
“就现在。”
陆青然罕见地强硬，“这个结局，需要的就是现在这种状态——所有人都疲惫到极致，但还在硬撑的状态。等明天休息好了，感觉就不对了。”
他看向沈小鱼：
“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小鱼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身：
“所有人听好。加一场戏。现在。”
没有抱怨，没有疑问。
所有人，像上了发条一样，重新动起来。
灯光重新架设，轨道重新铺设，摄影机重新开机。
许昕回到那个水泥墩子前。
陆青然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指着剧本上的几个地方：
“这里，你不要看远方。就看脚下。这里，你不要说台词，就呼吸。还有这里——”
他顿了顿：
“最后那个动作，不是‘离开’，是‘消失’。你不是走出去，你是……融化进黑暗里。”
许昕点头。
她懂了。
“《野草》最后一场，准备！”
场记板举起。
许昕坐在水泥墩子上。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坐着，没有动。
镜头缓缓推近。
她的脸在微弱的光里，一半明，一半暗。
然后，她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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