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天。
阿容刚从欧阳上智所在的院子出来,便看见了来回踱步的寒雪飘,见到她出来就立刻围了上来。
“阿容……”寒雪飘眼中满是担心,无措地探出双手,阿容接住她的手,有几分冰凉。
阿容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安抚道:“无事,走吧。”
寒雪飘这才压下自己的心慌,这一放松,便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眩晕,不得不倚靠着阿容的手,喃喃自语:“我这头又有些晕了。”
“所以萧姨要多修养些日子,”阿容端正地半扶半撑着将寒雪飘带回了她的房间,“这么多年来,先生一直都是那性子,口中念叨的是同一个话术,我也习惯了。”
寒雪飘撑着桌子,坐在椅子上,一手肘在桌面上,撑着脑袋,闭目养神一会儿,听到阿容的话,提醒道:
“义父的话,大多都是些关心你的话,我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但总要听些。”
“阿容明白的,”阿容翻看了桌上的壶中并无热水,便接了些水,现煮着,“先生走得远,却总是担心我走错路,跟不上他的步伐,或是哪一天回头就不见我人影了。”
阿容俯身往炉里添了块炭,才直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盒药饮子,她专门寒雪飘,也就是萧竹盈做的,稳定心神,平心静气。
“但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走别人的路走得顺畅,每个人总有自己要走的路,先生想登顶,一览众山小,脑里计算的是近路如何,对手如何,胜算如何,先手如何,而阿容只是想要观些路上的风景便已经足够。”
“阿容不是跟不上,”她望着窗外的风景,目光悠远,“只是长大了,觉得比起先生想要攀登的那座山来说,那条近路来说,另一处地风光要美的多,便想着自己走一条路出来,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炉上的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泡泡,蒸汽氤氲,模糊了阿容沉静的侧脸,她将药饮子用小勺舀入温好的杯中,注入热水,轻轻搅动。
“萧姨,趁热喝。”她将杯子递到萧竹盈手边,语气平稳,“先生的路,每一步都计算着得失、人心、时机。那条路很窄,窄到只能容下欧阳上智这个符号,和符号所承载的野心,路上没有风景,只有需要跨越的障碍和需要铲除的敌人。”
萧竹盈接过温热的药饮,氤氲的热气让她冰冷的指尖回暖了些,她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甘香,思绪也似乎随着暖流清晰了一点。
她听着阿容的话,心里却想着义父那孤高又固执的背影,还有阿容这份远超年龄的通透与疏离。
“你……”萧竹盈放下杯子,斟酌着语句,目光复杂地看着阿容,“你不想跟,可义父他……把你当作他最完美的作品,甚至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延续,他不能接受,你竟志不在此。”
“作品?”阿容轻声反复这个词,嘴角轻扬,却没有笑意,“萧姨,先生教我识人、用谋、控势、藏锋,他打磨我的眼界能力,希望我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或者,继承他意志的另一个欧阳上智,可……我当真成为了他,先生就真的放心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萧竹盈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她从未细想的涟漪,她愣住了,捧着温热的杯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容没有催促的意味,只是静静地望着摇曳的水汽,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下去,“先生是个……很孤独的人,他站在高处,看所有人都像棋子,连他自己或许只是达到目的的棋,他教我所有,把我塑造成一枚最完美的棋,或者,一个能接替他继续下完这盘棋的另一个他。”
“可萧姨,”阿容抬起头望着萧竹盈无措的面容,眼睛清亮令她整理自己繁杂的思绪,认真听她说下去。
“若我当真变成那样,一切以霸业为先,以算计为骨,将先生教我的藏与控只用于野心和权势……那时的我,对于先生来说,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还是……一个更完美,更可怕的对手与威胁?”
“那不是阿容想要的我。”说完,阿容的目光飘向天空之上的月光,轻念,“也不是娘亲喜欢的阿容。”
记忆的碎片浮现,阿容仰着头问,“为什么村里的牛阿婆喜欢孙子不喜欢孙女呢?她的孙女阿花总是躲在树林里悄悄地哭,说自己如果是男的就好了?”
“阿容觉得呢?”织娘没有说教,而是轻声反问,“阿容觉得,阿花为什么想变成男孩?”
阿容皱着眉,认真地想一会儿,“因为……变成男孩,牛阿婆就会对她笑,会给她糖,不用干那么多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些疑惑,“可是……阿花就是阿花啊,变成男孩,她还是那个会偷偷把窝窝头分给小狗小猫的阿花吗?”
织娘笑了,“阿容说得对,”声音平稳清晰,“阿花想变成男孩,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只有男孩才能在牛阿婆那里得到她想要得笑容糖果,还有些轻松的日子,她最想变成的,不是男孩,而是被牛阿婆喜欢的样子。”
阿容睁大眼睛,似懂非懂。
织娘继续道:“这世上,很多人都如此,因为别人喜欢的样子,或者觉得某种样子容易活下去,就拼命把自己变成那样,就像……有人觉得牡丹更能让自己被别人喜欢,就把自己院子的茉莉都拔了都种上牡丹,哪怕自己其实更喜欢茉莉的香气。”
“那……他们不难过吗?”阿容更是好奇地问,“自己喜欢的茉莉没有了。”
“会啊。”织娘点点头,“时间久了,可能就会忘了自己原本喜欢茉莉香,可能在某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满园不属于自己的牡丹,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更可能,一辈子都在追逐着别人认为喜欢的样子,追得精疲力竭,却从未有一刻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院子,想闻什么样的花香。”
她看向懵懂的阿容,“阿容,你记住,别人的喜欢,别人的眼光,就像风一样,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如果你只顾着追着风跑,不停改变自己,那你就永远找不到自己究竟属于哪里,闻不到自己喜欢的花香。”
“那人……为什么想要成为另一个人呢?”阿容追问。
她观察了很久很久,阿花想要变成男孩,阿竹想要变成小月漂亮的样子,而小月想成为阿竹拥有父母的爱,小东想变得像小文一样聪明,小文又想变成小东自由自在……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她。
织娘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院墙,仿佛看到了更广阔也更无奈的人间,“他们有时候是因为害怕,害怕不被喜欢,害怕孤独,害怕活不下去,有时候是因为贪心,贪图别人那样子带来的好处,有时候……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如何停下脚步看清那个本就光彩熠熠的自己,以及如何喜欢上那个属于自己的自己,那个真正开心的自己。”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双手轻轻捧住阿容的小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阿容,你不需要成为谁,也不需要成为别人期望的样子,你就是你,你可能会遇到很多人,他们告诉你,你这样不对,那样不好,你应该如何如何,你可以听,可以学,但最后,要不要改变,变成什么样,这个答案,你要放在自己心里,问一问你自己快不快乐,问你自己……这还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阿容。”
阿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她并没有完全理解,但她抓住了重点,她看着织娘,忽然展开一个灿烂得笑容。
“我喜欢做娘亲喜欢的阿容,现在的我就很开心,”她非常响亮的宣称,笑容里多了些孩童的狡黠,“但娘亲喜欢阿容,是因为阿容就是阿容,对吗?所以,只要阿容一直做阿容,就既能让娘亲开心,也能让自己开心!”
织娘被这童稚却精准的逻辑逗笑,她松开手,将阿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对,我的阿容,最聪明了。”
阿容念叨着说:“若是阿花做阿花也能开心就好了。”
那时的月光,也如今夜这般清澈,透过记忆的纱幔,温柔地笼罩着此刻的阿容。
萧竹盈仍坐在椅中,手中的药饮已温,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你娘亲……”萧竹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又带着深深的动容,“她把你教得很好。”
阿容转过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温暖,也有不容动摇的安然。
“娘亲只是告诉我,院子是自己的,花香也是自己的。”她轻声说,“至于别人园子里是牡丹还是芍药,是别人的事,我只需要弄清楚,我的院子里,想种什么,想闻什么,然后……好好照料它就是了。”
望着阿容温和的脸,想起阿容对于娘亲的念想,让萧竹盈恍惚间,想到了自己不得不放下的婴孩,金少一,那个自己与叶小钗的儿子。
“若是少一在我身边长大,他也会如你这般吧。”
她紧紧攥着杯子,仿佛抓紧了记忆的绳索,当初看似正确的决定,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噬心之蚁般慢慢蚕食自己的心。
阿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重新斟满了萧竹盈手边微凉的杯子,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那份蚀骨的悔恨与假设,只能由萧竹盈自己慢慢吞咽,或任其灼烧。
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寂静的地面上,仿佛另一段沉默的过往。
“我那时……以为是为她好,”萧竹盈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对话,又像在向岁月忏悔,“跟着他祖父,至少…”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夹杂着由悔恨堆积的砾石,每吐一字,都参杂着血肉的撕扯,“至少比跟着我要过得好。”
她终于说完了,却像耗尽了所有气力,脊背微微佝偻下去,仿佛那至少二字,是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她多年来赖以自欺的借口。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根本不顾自我的意愿,她似乎又沉入了岁月的风雨里,那场温暖又冰冷刺骨的风雨,令她躲又躲不掉,逃也逃不了。
萧竹盈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仿佛正握着当年那个襁褓的温度,也握着风雨坪上浸透骨髓的寒意。
“风雨坪之后……”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我把少一交给了他祖父,,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红……我硬着心肠转身,告诉自己,这是为他好,跟着我,一个被叶小钗抛弃、被江湖指点、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女人,能给他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后来……我不甘心,恨意像毒藤一样缠住心,越勒越紧,我两次找到叶小钗,想要杀了他这个负心人。”
阿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是萧竹盈必须吐出的毒。
“第一次,我远远看着他,他背着刀剑,沉默地走着,脸依旧……平静无波,我凝聚了所有恨意与力量,冲到他的面前,想要质问他,想要杀了他,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那时我竟生出一丝希望,或许风雨坪只不过是一场梦,或许他是有苦衷的……”
“盼望他的眼神里能够因我的出现有一丝涟漪……可是他只是顿了顿,躲过我的武器,继续地向前,路过我而去,仿佛我只不过是他岁月里的一场风雨罢了……我再三收拾的勇气,在那一眼的漠然里,在更加确认的事实里,溃不成军。”
“第二次,我学乖了,埋伏、偷袭、我用上了所有的手段,他拔剑了,他为了我们的未来学的剑,果然很厉害,但他……没有杀我,甚至没有伤我,只是用剑逼退我,制住我的攻势,然后……看了我一眼。”
萧竹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记忆,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尘土,他收剑,转身,立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比死还冷,我的恨,我的痛苦,我的存在,在他眼里,轻如尘埃,不值一顾,连让他动怒或记忆的资格都没有。”
炉火摇曳,映着萧竹盈惨淡的容颜。
“就在那时,消息传来了。”萧竹盈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又突然拉低,“半陀废说……叶小钗为了铸造一把幽灵魔刀,投身炼剑炉……自尽了。”
她睁开眼,满是空洞的疯狂与破碎的痛楚。
“哈……哈哈……”她低声笑起来,“他死了?他就这么死了?为了一把刀?一把刀!”
“我该悲痛的,我爱的男人死了,可我心里……为什么全是恨?那几乎将我吞噬的恨!我萧竹盈在他的心里,竟比不上一把武器,一把杀人的刀!”
“他能为了一把破刀,连命都不要!却舍不得看我们的孩子一眼,看我……一眼……”她几乎是嘶吼出来,随即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我们的那些经历,那些誓言,到底算什么……算什么啊。”
“悲恨交加……原来是这么痛,心就像被掏空了,塞满了冰与火,他不爱我,我可以恨他,他死了,我又能恨谁呢?我能恨谁呢?”她讲述到最后,眼神里满是迷茫,“恨一剑万生?但他救了我,恨教他的半陀废?若不是半陀废,叶小钗也不会活着……这个世上……我好像能恨的只有我自己了,说不定我真是我爹亲说的那样,像所有人口中说的那样,一个不自爱,人尽可夫的贱人!”
她激动地说,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月中天,旁边坐着阿容,回到了那个令她无比痛苦的时光里,然后又像是找不到目标一样,只是望着自己的手,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道:“我只是……一个勾引叶小钗与他恩人一剑万生成仇人的妖女……”
一滴泪缓缓掉落,击碎平静的水面,将她的倒影扭曲得不成人样。
阿容没有立刻说话。
阿容看着几乎被回忆撕碎的萧竹盈,看着她定格的动作,像一片被暴雨淋透的枯叶,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却照不进无神的眼眸。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萧竹盈那只死死攥着杯子,仿佛要嵌进杯子里的手,温暖透过微凉的指尖传递过去,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萧姨,”阿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很疼,对吗?”
萧竹盈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才被拉回些,聚焦在阿容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怜悯,只有你的痛苦我看见的平静,看见她的痛,看见她被无数次否定、践踏,甚至怀疑到粉碎的自我。
“他们都说你该恨,恨叶小钗,恨命运,或者恨自己,”阿容的声音一如既往,每个字都清晰,“可恨到了后来,却连恨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剩下无处安放,烧穿五脏六腑的痛,痛他为何如此,痛自己为何如此,痛命运为何如此,甚至孩子……都痛得想都不敢想了,是不是?”
萧竹盈的嘴嘟囔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颗一颗的泪水滑落,滴在阿容的手上,滚烫。
阿容没有松开手,仍由泪水浸湿,她想起娘亲的话,有些痛,就像骨头断了,接起来的过程是会痛彻心扉的,旁人替代不了,但至少可以陪着,让痛的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孤身风雨中。
“萧姨,你不是贱人,也不是妖女,”阿容一字一句,仿佛在讲述一个真理,“你只是一个爱了,信了,然后被那场爱与信任……几乎杀死的人。”
“至于叶小钗……”阿容顿了顿,望向院子里的月光,看到那个执刀的背影,“他选了另一条路,一条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你,没有那个孩子,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是分析:“所以,他并不是故意让你这么痛,不是看不见你的痛,只是在他天平里,还没有重要到让他改变脚步,甚至不知道他回头一眼,这才是最为心冷的地方,不是吗?连恨都失去了方向,因为他并非怀着恶意,他只是……走向他认定正确的地方,而您和孩子,不过是被他掀起的尘埃掩埋了。”
萧竹盈安静地听着,那场将她燃烧殆尽的烈火露出了最冰冷的基地,不被看见,不被计入天平,这比单纯的背叛更否定了她存在的意义。
“半陀废说他死了……”阿容眉头轻皱,思索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和萧竹盈说叶小钗还活着,但今天或许并不合适,“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若是真,那他的所有都献祭给他的道与恩,若是假……”她看向萧竹盈,“那便是有人想要你安分,或者为了叶小钗无牵无挂,而编造的谎言。”
“萧姨,无论哪种,你都被排除在他的人生故事之外了,无论生死。”
萧竹盈脸上的疯狂与空洞被一种深切的疲惫取代,恨需要力量,而认清自己连被恨得资格时,支撑了她那么多年的气渐渐散去,只留下更大,更虚无的荒凉。
“……我该这么办?”她问,声音嘶哑,“阿容,我这辈子……好像全错了,爱错了人,信错了话,连孩子……都送走了,我现在,除了这身武功与洗不净的过往,还剩下什么?”
阿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抽回手,重新给萧竹盈那凉透的杯子续上温水。
“我听过一句话,”阿容看着水汽慢慢说,“当人不知道自己该这么办的时候,或许停一停,不再问我该这么办,而是问一问,我现在能为自己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比如,喝完这杯药饮,让今晚能稍微安眠。比如,明天清晨,去看看院子里那株您去年随手种下,却一直没怎么管过的山茶,是不是结了花苞。比如……允许金羽兰那孩子,再叫您一声娘亲,而不必立刻想到金少爷,也不必立刻感到愧疚或痛苦,只是听听那声呼唤本身。”
“路是一步步走的,”阿容的声音很轻,“您过去的几十年,活在别人的选择,别人的谎言,别人的评价里,现在,或许能把那片烧焦的土地清理出来,问问自己,现在,我想种下什么属于萧竹盈的东西?不是叶小钗的妻子,不是孩子的母亲,不是欧阳上智的义女,就仅仅只是萧竹盈。”
萧竹盈怔怔地看着阿容,看着这个年轻地,却在苦海里建造出一座寂静岛屿地少女,她地话里没有未来,没有安慰,只是指着脚下那片属于她的废墟。
萧竹盈缓缓地,松开了几乎要捏碎杯子的手指。她端起那杯温水,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吞咽下去,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流入冰冷僵硬的躯壳,带着药草微苦后的回甘。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明白了”。
但阿容知道,今夜这场几乎将旧伤疤彻底掀开的倾吐,或许是一个开始,不是走向遗忘或原谅的开始,而是走向面对与整理的开始。
整理那一地狼藉的过去,看看里面,是否还能捡出一两片,属于萧竹盈自己的,未被他人定义的碎片。
阿容收拾了杯盏,将炉火拨得小了些,留下一室宜人的暖意。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告退,留给萧竹盈一片独处的、可以慢慢咀嚼痛苦与话语的安静。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竹盈依旧坐在椅中,望着窗外月光,侧影不再那般佝偻绝望,而是透出一种疲惫的平静。
阿容轻轻带上了门,轻声说:“小兰,故事听完了,走吧。”她转身看向静静矗立在院子里的金羽兰,她咬着牙,死死握住羽扇。
左手接住飞来的夜月,听夜月讲述着自己这次不带阿容离开不夜天的经历,阿容点了点头。
金羽兰像是没有听到阿容话,直到她走到身前,被她拉走,才回过神来。
她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阿姐,我想要离开月中天一段时间。”
阿容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好。”
“阿姐不问我去哪儿吗?”她擦拭眼泪,望着阿容,望着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姐姐。
“想去哪里?”阿容停下脚步,温声问道,手指轻轻抚过金羽兰湿润的眼角。
金羽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月光下的阿容面容沉静,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理解和包容。她的羽扇几乎要捏碎,声音却很小:“我没想到……娘亲……原来那么痛,我想去找叶小钗,江湖都传闻叶小钗没死。”
“娘亲……她的痛苦,大半都系在那个叫叶小钗的人身上。”金羽兰深吸一口气,羽扇的骨节被捏得微微作响,“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让娘亲又爱又恨,几乎毁了她一生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亲耳听听,他怎么说,哪怕他已经死了,我也要去他死的地方看看。至少,我要知道,娘亲这半生的苦,到底值不值得。”
阿容并没有说拒绝,她知道这是金羽兰对娘亲的爱,也知道金羽兰如果没有下决定的话,只是冲动的话,不会和她说的。
“哪怕得到的答案更残忍?”阿容轻声问。
“是。”金羽兰毫不犹豫,“总好过现在这样,一团模糊的痛,连恨都找不到落点。阿姐,我这些年看着娘亲,看着她对着我的脸恍惚,看着她深夜惊醒,看着她偶尔望着天空发呆……那种被钉在过去,连呼吸都带着旧伤的日子,我受够了。我不想她永远这样,也不想我自己……永远只是她痛苦记忆旁边,一个模糊的,代表耻辱的影子。”
阿容点了点头,没有说危险或不值得,只是问:“需要我为你准备什么?”
金羽兰摇摇头:“不用,这些年,该学的功夫,该懂的人情世故,我都学了,我有自保的能力。月中天……就拜托阿姐多看顾些,娘亲她……若是问起,就说我出门历练了,归期不定,让她……别担心。”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无论多么决绝,那份对母亲的眷恋与担忧,早已刻入骨髓。
阿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罕见的,属于姐姐的温暖。“路上小心,记住我与萧姨一直在月中天等你回来”
金羽兰用力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了阿容一下,很轻,很快,像怕这温度让自己动摇。“阿姐,谢谢你……还有,帮我照顾夜月,别让它吃太多,它最近有点胖了。”
夜月在她怀里不满地“咕”了一声,扭了扭身子,却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阿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金羽兰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萧竹盈房间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深吸一口寒冷的夜气,转身,几个起落,黑色的身影便融入了月中天外的茫茫夜色中,只有羽扇边缘一抹浅金,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阿容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下头,抚摸着夜月顺滑的羽毛。
“你也担心她,对不对?”
夜月低低咕噜了一声,将脑袋埋进翅膀下面。
阿容抱着它,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余温,她没有重新生火,只是坐在窗边,任由清冷的月光洒满全身。
心镜。
金少爷迈向那面镜子的步伐带着一股全神贯注的凝重,他知道,即将面对的不是外界的诱惑和情绪的洪流,而是一面冰冷的不爽的镜子,照出来的都是他的不好,失误。
眼前不是幻境,而是一个纯白、空旷、无边无际的演武场。
地面是坚硬的白色石材,没有任何纹路与瑕疵,天空是同样的纯白,没有光源,光线却均匀得刺眼,让一切阴影都无所遁形。
而场地中央,站着苛求者。
他依旧是金少爷的模样,但气质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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