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村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俞守义探出脖子，打量了一眼四周，皱眉问道：“是这儿？”
车夫掀开毛帽，用手抹了把汗，白气顺着脑门往上冒，离远看去，活像谁家刚揭了热锅锅盖。他甩了甩帽子上的汗珠，回道：“老爷，前头的路叫石头封住了，车过不去。”
俞守义“啧”了一声，摆摆手道：“算了！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车夫听罢，忙上前搀扶，又问道：“老爷，要不我跟您一同去？”
俞守义摇了摇头。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若再没人看着马车，他怕不是得靠两条腿走回陈州府去。
倒春寒可不是说笑的。俞守义从车上下来，冷风顺着衣缝直往里钻，冻得他浑身一哆嗦，又转头爬回车里，翻出件黑皮袄套在身上。
这条路实在不好走。
不只是路口被石头封了，越往里走，路越窄，两旁树林遮得严严实实，连视线都被挡了个严实，一时连方向都辨不大清，只能顺着脚下这条路一直往前。
俞守义越走，心里越发往下坠。
像他这把年纪，做什么事之前都愿意图个吉利。偏偏过来这趟路，怎么看都不大吉利。
先是半道走错了路，白白多绕出去十里地。后来一路打听、一路问，好不容易问着个知道云山村的人，谁知那人指的路也邪门，这一看就不是村里平日出入的道儿。
正想着，他紧蹙的眉头忽然一松，眼前霍然开朗。
好大一片作坊！
青砖砌的墙足有一丈多高，墙上还抹着不知是什么的灰白色花纹，顶上铺着灰瓦，长宽都是平常房屋的数倍。这样三四间的作坊一列排开，他竟一眼望不到头。
俞守义走南闯北几十年，这样的作坊在城里、镇里不是没见过，可在这么个山沟沟里，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正惊讶着，作坊里头忽然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像是锅碗瓢盆一气儿都给砸了，乱哄哄地混成一片。
俞守义抬脚正要往前去瞧热闹，耳边忽然听见一声尖利的叫喊：“来人呐！”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作坊后头、矮墙边上呼啦啦涌出来好几个婆子，手里抄着烧火棍、簸箕，还有个婆子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跑得歪歪扭扭，连带着水也洒了一路。
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半大小子，也就十三四岁，边跑边喊，嗓门拔得高高的。
一群人冲到跟前，忽然齐刷刷刹住了脚。
那小子看清俞守义的模样，喊声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整张脸都涨红了。为首的胖婆子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吓得那小子脖子一缩，忙往后退了两步。
胖婆子心里来气，这死小子，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平时用鼻孔看东西？人和熊瞎子都分不清，平白耽误他们干活！
胖婆子悄悄把手里的烧火棍往身后一藏，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上下打量了俞守义一眼：“你谁啊？咋从这条路过来的？”
俞守义只当他们把自己误认成了贼，忙拱手解释：“我陈州府来的，姓俞，来找云山村的兰家。”
婆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瞧这人一身富贵，也不像是歹人。
胖婆子一扭头，冲里头高声喊道：“牛队长！牛姐姐！你家有人找！”
牛贵香从人群后钻出来，上前和俞守义说了几句，听说他是从陈州府来的，又是想谈棋牌的买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棋牌上的买卖....这个你还得去我家里商谈。”
她往东边指了指，本想抬脚带路，可厂房里头又有人扯着嗓子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脸来时，神色有些歉意：“我这儿实在忙不开。这样吧，我找个孩子带你过去！”
说着，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两只沾满粉末的手，又看了看俞守义，扭头朝边上喊了一嗓子：“二柱！你过来！”
一个半大小子从墙角蹿出来，跑得飞快。
牛贵香朝他摆摆手：“带这位老爷去我家，再把你兰爷爷和你融姐姐叫回去。”
二柱脆生生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前冲，跑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还得领路，又赶忙停下，回头瞅着俞守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俞守义跟着他往前走。
七拐八绕走了一阵，二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朝里努了努嘴：“就是这家。大官人且等一下，我去叫主家回来答话。”
说完，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俞守义站在门口，半晌没急着敲门，只背着手来回打量，心中暗自思量起来。
正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兰老头听说家里来了人，说是来谈生意的，赶忙从池塘边往家里赶。
结果一到家门口，脚底下差点没刹住闸。哪只座山雕跑到自家门口来了？
兰老头揉了揉老花眼，试探着喊了句：“你是哪个？”
俞守义回过头，露出和善的笑容，拱手道：“陈州府俞守义，来找兰掌柜谈桩买卖。”
兰老头见这真是个人，也松了口气，又听说是来谈生意的，连忙把门推开，侧身让路：“哎呀，俞老爷！快请进！”
俞守义迈过门槛，跟着兰老头进了堂屋。
兰老头一边请人上座，一边急急张罗：“俞老爷稍坐，我去叫小五和四郎来。他们俩懂这些，我也弄不明白你们这生意。”
话一说完，人就急匆匆出去了。
“哎？”俞守义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兰老头一溜烟没了身影。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往外头跑呢？
他没事可做，又开始留神打量起屋里。这屋里收拾得倒还算齐整，可到底是乡下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他不熟悉的劲儿。
最扎眼的，就是他屁股底下这张炕。
又宽又大，他在陈州府还真没见过这东西，瞧着颇新鲜。炕沿上蹭着一道道灰白印子，一层压着一层，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留下的，瞧着像是长年累月积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立时沾上一层细细的粉末，放到鼻子底下一闻，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概是他们做活用的什么土法子吧。
俞守义把手在膝头蹭了蹭，心里暗道，这家人也就是个表面光！瞧着还行，可一进屋就都露出来了。看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兰融挎着一小筐南沙参推门进来时，俞守义正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把前襟都撑得紧绷绷的。
俞守义听见屋里来人了，缓缓睁开双眼，见来的是个小孩，心里一叹：得！这又是个要跑的！
谁料兰融把竹筐往门边一搁，自顾自跑到脸盆前洗净了手，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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