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宴席进入了最欢快的阶段。教坊司搬上各种杂耍戏具,吐火罗的幻术师率先登场。
那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身着五彩斑斓的宽袍。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半空中叮当作响,排成一条游动的钱龙,绕殿飞了三圈,才哗啦一声落回他手中。
“好!”满殿喝彩。
老者又取出一只空铜盆,往空中一泼,清水如瀑布般倾泻,但在落地前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在宫灯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华,如天女散花。
“哇!”孩子们惊呼。
景颐眼睛瞪大,他看出来了,那老者袖中藏着极细的硝石粉,泼水时悄悄撒出,硝石遇水吸热,让水瞬间结冰。不是什么法术,是巧妙的戏法。
他正想凑到李泰耳边解说,却见李承乾对他轻轻摇头。太子殿下眼神温和:看破不说破,方是礼仪。
景颐乖乖闭了嘴,继续看表演。
接下来是绳技。两个高车少女在殿中拉起一根麻绳,离地一丈高。其中一个少女轻盈跃上,在绳上行走如履平地,甚至还能翻筋斗、倒立。最后她单足立于绳上,缓缓张开双臂,臂上竟各站着一只白鸽,扑棱棱飞起,在殿中盘旋。
乐声再起,这次是各国使臣献艺。回纥吹笛,吐蕃献舞……
李世民看得兴致盎然,举杯道:“四海一家,今日同乐!诸使臣皆有赏!”
“谢陛下!”使臣们齐声应和,殿中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数巡,许多人已有了醉意。李世民面色微红,忽然起身笑道:“朕听闻,草原上有句话,最美的歌要唱给最尊贵的人,最欢快的舞要跳给最亲近的人。今日在座皆是大唐的肱骨、远方的朋友、朕的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此良辰,如此佳宴,岂能只坐着看?诸卿,可愿与朕共舞?”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寂静。
皇帝邀臣子共舞?这……于礼不合啊。
长孙皇后却抿嘴轻笑,竟也起身,挽起大袖襦袖口:“陛下既有此雅兴,妾愿相随。”
帝后都起身了,谁还敢坐着?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这位老将军喝得满面红光,大笑道:“陛下!老臣虽舞姿不佳,但愿助兴!”
他这一带头,武将们纷纷响应。尉迟恭、秦琼、侯君集……这些平日威严的大将,此刻都笑着起身。
文臣们面面相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苦笑,却也挽手起身。魏徵板着脸,却也没驳皇帝面子,规规矩矩地站到场边。
李世民哈哈大笑,率先走入殿中空地。太常寺乐正何等机灵,立刻指挥乐工换曲,奏起欢快的《春莺啭》。
鼓点轻快,笙箫悠扬。皇帝随着乐声踏起步子,挥袖转身间自有一股开国君王的豪迈气度。
长孙皇后紧随其后,她左手轻提翟衣下摆,随着乐声缓缓旋转。冠上的珠翠划出流光,深青翟衣上的金线翚翟在烛火下仿佛展翅欲飞。虽身着最庄重的礼服,她的舞姿却端庄中透着灵动,威仪里含着欢欣。
“娘娘好美……”丽质喃喃道,眼中满是崇拜。
李承乾灌下一杯酒,起身向弟弟妹妹们伸手:“来。”
李泰第一个响应,一把拉起景颐:“景颐!我教你!”
景颐懵懵懂懂地被拉进场中,他哪里会跳舞,只能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胡乱踏步。宝蓝色锦袄的下摆随着动作甩来甩去,靴上金铃叮当乱响,配上他努力模仿却总是慢半拍的动作,活像只误入鹤群的笨拙小鸭子。
丽质笑着牵起他另一只手:“跟着我,左、右、左、右……对!”
皇子公主们全数加入。李治年纪尚小,被宫人拉着在场边跺脚,咯咯直笑。
大臣们彻底放开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手挽手跳起来,虽然动作迟缓,却满脸笑容。魏徵板着脸踏着极其规整的步子,每一步都像在度量衡。程咬金则完全放飞自我,扭腰摆臀,活像个胡旋舞者,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使臣们也被这气氛感染。禄东赞大笑着加入,他跳的是改良过的吐蕃舞,豪迈中带着几分宫廷舞的规整。回纥使者吹着骨笛在场边伴奏,脚还跟着打拍子。高昌王夫妇相携旋转翻领袍袖飞舞如蝶。
渐渐地,所有人自发地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皇帝、皇后、太子、公主、皇子、宰相、将军、使臣……身份地位的差别在这一刻模糊了,所有人都只是这除夕夜里,想要尽情欢笑的普通人。
圈越转越快,乐声越来越急。笑声、歌声、踏地声、金铃声、骨笛声、还有杯盘偶尔被碰倒的脆响。所有声音混成一片热烈澎湃的洪流,冲上殿梁,震得宫灯都在轻轻摇晃。
景颐被丽质和李承乾一左一右牵着,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映着满殿跃动的烛火,那些灯火在他眼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忽然想起祝融说的话,“过年就要开开心心的”。
他现在,真的真的很开心。
胸口的玉锁持续散发着暖意,那暖意流遍全身,让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场中,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舞至一处。皇帝伸手,皇后将手搭在他掌心,两人相视一笑,在乐声中缓缓旋转。那一刻,他们不是帝后,只是一对在除夕夜共舞的寻常夫妻。
长琴的席位早已空了。他在舞会开始不久便悄然离席。他终究不习惯这般喧闹,但此刻他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殿内的欢乐景象。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心头某处,微微地暖了起来。
子时将近,乐声渐歇。
众人气喘吁吁地回到席位,个个面色红润,额角见汗,发髻微乱。程咬金的玉冠歪到了一边,房玄龄的胡须上还沾着酒渍,禄东赞的豹皮袍子敞开了一半。但这些都无损他们的笑容。
李世民举杯做最后致词。他声音因饮酒和舞蹈而有些沙哑,却满是畅快:“今夜,朕看见了武将的豪迈,文臣的洒脱,使臣的真诚,还有朕的孩子们最纯真的笑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这就是朕想要的大唐,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心欢笑、能让四海宾朋如归的家。”
“愿我大唐——”他高高举杯,“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愿大唐永昌!”
殿中所有人,无论君臣、无论华夷,齐声高呼。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出殿门,在除夕夜的皇宫上空久久回荡。
宴散了。
景颐被丽质牵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殿中宫人们开始收拾杯盘,乐工们整理乐器,那些璀璨的宫灯一盏盏熄灭,温暖的光海渐渐褪去。
走到殿门口时,景颐忽然回头看向使臣席,禄东赞正与麴文泰交谈什么,手中仍捻着那串紫檀念珠。念珠在宫灯下泛着幽光,某一颗珠子上似乎刻着个极小的图案……
景颐眼睛一凝,他看清了,那是只展翅的鹰。
而这只鹰,他在梦中见过。在雪山之巅,在那位老喇嘛交给年轻禄东赞念珠时,老喇嘛的袈裟袖口就绣着同样的鹰纹。
那一瞬间,景颐脑海又闪过画面:一间昏暗的帐篷里,年轻的禄东赞跪在一位老者面前,老者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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