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凝云轩时,景颐还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昨夜守岁到子时,又跳了那么久的舞,小家伙睡得格外沉。
长琴轻轻推门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宝馄饨放在床头小几上。馄饨是尚食局特制的,皮薄馅大,汤里加了虾米、紫菜和蛋丝,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被窝里的小鼓包动了动。先是一绺黑发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接着是半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睛半眯着,鼻子却像被无形的手牵着,直往碗的方向凑。
“醒了就起来。”长琴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今日元日,陛下特许休沐七日。皇后说,要带你们出宫走走。”
“出宫?!”景颐瞬间睁眼,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吗?去哪儿?什么时候?”
“巳时出发。”长琴替他拿来新衣,是一件寻常富家小公子穿的青色小袍,外罩兔毛坎肩,“快些洗漱。”
景颐,穿衣洗漱一气呵成,三两下扒完馄饨。等他跑到凝云轩门口时,丽质和李治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丽质今日换了身桃粉襦裙,外罩浅蓝半臂,头发梳成双环髻,只插了支珍珠簪,比昨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少女的清新。李治则穿着靛蓝小袍,头戴幞头,像个小书生。
“景颐!”李治兴奋地拉住他,“娘娘说带我们去西市看百戏!还有胡人卖艺!”
“耶耶和大兄、四兄也去。”丽质补充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耶耶说,今日不讲君臣,只论父子,让我们……嗯,让我们好好玩。”
这话说得景颐更兴奋了。他想起昨夜宴会上万国共舞的景象,想起那些奇装异服的胡人,想起甜滋滋的葡萄美酒,想起喷火的幻术师……今天又能亲眼看见了!
三人叽叽喳喳说笑着往安福门走。宫道上已经清扫干净,积雪堆在墙角,宫人们正在挂新的红灯笼。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宫外百姓家在放开门炮。
既是微服出游,皇帝的仪仗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事实上,根本没有仪仗。
巳时正,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安福门内的宫道上。马车是寻常富商用的那种,青布车篷,榆木车厢,连拉车的马都是普通的枣红马,马具朴素无华。
李世民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暗纹常服,外披灰鼠皮大氅,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乍一看,像个家境殷实、气度不凡的中年商人。
长孙皇后则是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髻简单绾成单髻,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她脸上薄施脂粉,眉间贴了枚小巧的红色花钿,眉目温婉,正笑着和李世民说着话。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父母身后。太子殿下穿着深蓝色圆领袍,努力想摆出沉稳模样,但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兴奋光芒藏不住。李泰则是一身绛红胡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发用金环束成高马尾,活脱脱个准备撒欢的小郎君。
“都到齐了?”李世民环视众人,眼中带着轻松笑意,“今日出宫,约法三章:一不许称陛下皇后,二不许行大礼,三不许摆架子。一切称呼与民间一致。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道,个个眉开眼笑。
“先生,”李世民转向长琴,拱手道,“今日有劳您照看这些皮猴。”
“分内之事。”长琴还礼。
侍卫牵来两匹马。一匹是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如雪,是李世民的坐骑乌骓,另一匹是青骢马,毛色油亮,安静温顺。
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长琴也轻身跃上青骢马背,衣袂在晨光中飘拂。
孩子们往马车去。李承乾先扶长孙皇后上了前车,丽质和李治跟着上去。李泰正要上车,忽然眼珠一转,回头看向景颐:“景颐,想不想骑马?”
景颐眼睛一亮:“想!”
他哒哒哒跑到长琴马前,仰着小脸,张开胳膊:“师父!带我!”
长琴还未答话,李泰已经大笑着跑过来,一把将景颐拦腰抱起:“得了吧你!先生那马可驮不动两个!来,跟我坐车!”
景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泰像拎小猫似的拎起来,塞进了后车车厢。车里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李承乾已经在里面坐定了。
“四弟!”太子不赞同地皱眉,“莫要胡闹。”
“哪儿胡闹了?”李泰笑嘻嘻地在景颐旁边坐下,“这不是怕他摔着嘛!”
李世民朗声笑道:“走!”一抖缰绳,马儿缓步前行,长琴策马跟上。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辘辘驶出安福门,融入了长安城新年第一日的喧嚣人海。
正月初一的长安西市,热闹得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马车在西市坊门前停稳时,喧闹的声浪已经像温热的潮水般涌了过来。
李治第一个扒开车窗,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好多人!”
只见坊门内,人流如织,彩幡飘扬。卖糖人的、吹面人的、耍猴的、演傀儡戏的……各色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笑闹声、爆竹的噼啪声,织成一片沸腾的新年乐章。
“都下车吧。”李世民先利落地翻身下马,转身去扶长孙皇后下车。她今日那身藕荷色襦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银狐斗篷的毛领衬得她面容温婉。
丽质提着裙摆跳下车,鹅黄襦裙的裙摆旋开一朵花。
李承乾扶着李治下车,太子殿下今日努力想显得沉稳,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李泰最是利落,直接蹦下来,绛红胡服像团火。
“哎哟!”景颐也想学李泰往下跳,被长琴伸手轻轻一提,稳稳落地。
“师父!”景颐仰头,眼睛亮晶晶的,“这里好热闹!”
长琴今日换了白金常服,外罩鹤氅,站在闹市街口仍是一身清寂。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坊门内的人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太吵了。
“都跟紧!”李世民提高声音,坊门前的喧闹几乎要把人声淹没,“高明牵好雉奴,青雀你看好景颐,三娘跟着你阿娘!”
孩子们齐齐应声,眼睛都亮晶晶的。
正要进坊门,忽听身后传来惊讶的唤声:“陛下……李公?”
回头一看,竟是魏徵与夫人提着竹篮站在不远处。魏徵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青布袍,头上戴了个普通的黑色幞头,手里篮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魏夫人则是一身靛蓝襦裙,挽着发髻,温婉朴实。
“魏公、魏夫人。”李世民含笑拱手,“也来买年货?”
魏徵愣了愣,连忙放下篮子要行礼,被长孙皇后含笑扶住:“今日不论那些,只当是邻里串门。”
“是、是。”魏徵直起身,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慈和笑意。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魏伯伯、魏伯母安好。”
魏夫人从篮里摸出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塞给孩子们:“东市那边买的,甜得很。”
孩子们道谢接过。魏徵又低声对李世民道:“西市今日人多,李公可要多留心。”
“有劳魏公挂心。”李世民笑道,“你们这是要去……”
“买些新鲜羊肉,晚上包饺子。”魏夫人接话,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他啊,就爱吃我拌的馅儿。”
魏徵难得红了耳根,轻咳一声。两家人又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魏徵夫妇往肉铺去,李世民一行则汇入西市的人潮。
一进坊门,热闹便扑面而来。
左侧空地上,一群昆仑奴正表演驯象。那只披彩绸的小象不过半人高,用灵巧的鼻子卷起摊主备好的花束,一一献给围观的娘子们。被献花的娘子们又惊又喜,娇笑连连,周围看客也跟着起哄。
李治看得眼睛都直了,拽着长孙皇后的袖子:“阿娘!象鼻子好厉害!”
“嗯,厉害。”长孙皇后笑着,将他往身边拢了拢。
右侧杂耍班子那里传来阵阵喝彩。一个赤膊壮汉正表演胸口碎大石,另一个汉子抡起大锤——“砰!”石板应声而裂,壮汉却毫发无伤地站起来,抱拳转圈。铜钱如雨点般抛入场中,叮当作响。
“好!”李泰兴奋地拍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就要扔,被李承乾轻轻按住:“四弟,莫要太招摇。”
李泰撇撇嘴,还是听话地只扔了几枚。
景颐的注意力却被吐火罗艺人的表演吸引了。那是个侏儒人,他喝了一大口酒,对着火把猛地一喷,“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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