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落了一夜,到天明仍未停。
大理寺外的雨棚临时加了两排竹架。竹架上挂着粗布帘,帘角被雨打湿,贴在木桩上。赵捕役站在棚下,手里拿着清核司副册,一边点人,一边把人分到三处:可传问者在东廊,可旁证者在西廊,只递归册申请者留在外棚。
“拿刀的去东廊,拿木牌的先排西边。只问一句话的别挤前头,谁把小孩撞了,先跟我去廊下站半个时辰。”
他说得粗,手却稳。老人脚下打滑,他伸手扶一把;孩子抱着牌哭,他把热姜汤往人手里一塞;有人想插队,他用册角敲在那人腕上,敲得响亮,却留了力。
冯七穿着短徭衣,在棚外跑来跑去,鞋底溅满泥。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见人便问:“你家是来归名,还是来问抚恤?归名往这边,问抚恤先领号。别乱,乱了字就写错,字写错还得重排。”
阿圆坐在棚角,膝上放着一篮布片。布片裁成窄条,能缝在木牌绳上,也能系在旧刀鞘上。她说不出话,便用针线回答来人。一个老妇的名牌布裂了,她接过来,低头穿针,针脚一下一下压进湿布里。
小满坐在秦婆身边,怀里揣着父亲写名纸。雨气重,她怕纸潮了,便把纸夹在衣襟里,又隔一会儿摸一下。秦婆抱着旧木牌,眼睛总往大理寺正厅方向看。她昨夜几乎没睡,眼下发青,却一声也不催。
陆老妇带着田界木签来了。木签裹在油纸里,纸边被她反复摩挲得发亮。她身后跟着那个抱小米袋的少年。少年把米袋抱得很紧,像怕人群一挤,袋里的米就会洒掉。
裴渡站在廊柱下,半边脸隐在雨影里。他穿普通灰衣,手中旧部小册裹了两层布。赵捕役让他到东廊,他却先看了一眼门内。
“等传。”赵捕役道,“你那册子金贵,别让雨淋。”
裴渡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的东西,一件件挤在大理寺门外,便让“万名”两个字脱了宏大外壳。它们只是湿木牌、旧绳、灯油钱签、断刀、米袋角和写名纸。人们捧着它们,像捧着最后一点能证明家里曾有人活过的物件。
可人越多,风声也越多。
近午时,外棚里忽然起了骚动。一个卖茶的汉子压低声音说:“翻忠烈册,旧抚恤要重算。领过银的,说不定还要吐出来。”
这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立刻激起一圈慌。
“吐出来?”有人急道,“我家那点银早换药了。”
“若说当年领错,官府真会追?”
“我来问名,饭碗也要保住。”
小满听不懂,只看秦婆。秦婆的手抖了一下,木牌在怀里轻轻磕响。
赵捕役大步过去,一把揪住卖茶汉子的领口:“谁教你说的?”
那汉子脸色一白:“小的听茶棚客人闲话。”
冯七早已钻进茶棚后头,片刻后拖出一个穿青灰短袍的男人。那男人想挣,冯七抱着他的腰喊:“差爷,就是他。刚才绕了两圈,专挑领过抚恤的人问话。”
赵捕役把人按到廊柱边。男人袖中掉出半截青绳,绳股细密,打结方式和前头顾府外院旧人所用很像。
冯七眼睛一亮:“这绳我认得。”
赵捕役瞪他:“认得归认得,嘴别飘。”
他转头对何砚派来的小书吏道:“写,顾府外院旧人曾在茶棚露面,青绳半截,待查。写待查,别写主令。”
小书吏连连点头。
这四个字“别写主令”,像一根钉子,把即将乱飞的猜测钉回纸上。
姜照夜从厅内出来时,人群还在低声议论。她听见“吐抚恤”“断粮银”“忠烈册翻了就乱”几句,脚步停在雨棚边。
赵捕役正要解释,姜照夜抬手止住。她走到秦婆和小满面前,又看向陆老妇、少年、裴渡和那些攥着木牌的人。
“今日清核司登记三类。”她道,“可入证者,按证问;可旁证者,按旁证记;只求归名者,先收申请。抚恤补发、错领、追缴,另有朝堂核定。今日这里,先把名字写准。”
有人急道:“若写了名,家里反受牵连呢?”
姜照夜看向那人:“名字写准,牵连才有边界。名字写乱,别人拿你家旧银说事,你连哪一笔是你家的都说不清。”
人群安静了一些。
赵捕役趁势把热姜汤桶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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