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五年,郁骧仍然记得那一晚之后发生的事。
遵照遗言,萱吟和他将母亲的遗体火化,而他的生父,姗姗来迟,疯了一样扑进火海,一把一把地想从这片天地间把她的骨灰夺回来。
可汗的确疯了。
他开始杀人,杀那些曾苛待过她们三个的人。
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可郁骧只是冷冷地看,心绪毫无波动。
虚伪。
他从满眼恨意的萱吟那里学到了这个词句。
在萱吟看来,漓缘是为了她这个唯一的同乡人,才屈身于可汗的。虽然在那场流血的大婚后,漓缘就被放逐到了一片孤立的草原上与狼为伴。
萱吟谁都恨,或许也恨郁骧。
因为他的出生,让部族中的巫祝有了借口迫害母亲。
腰间如匕首般的胎记,是郁骧自出生起就摆脱不掉的诅咒。
部族里的人觉得他是头不可驯化的野兽,可汗也把他关在地穴里,像养野兽一样养他,好让母亲屈服。
这个目的,直到母亲死去,也未能达成。
可笑的是,好似是出于某种补偿,那之后他被可汗以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强行正名。
然后,他得到自由的第三年,便应言而行,结束了可汗故作姿态的痛苦。
“我早说过!此子腰含血刃而生,命中注定弑父杀亲!”
萱吟对他的目光不再怨恨,但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告诉他,他们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把所有害了殿下的人千刀万剐。
然后,他们来到了大漓,刺杀这个帝国顶端的帝王,刺杀那颗远隔千里,也要用毒丹杀了自己孩子的冷血天后。
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奇怪,有人说一切都是为了你们母子,却把你们扔进炼狱,年复一年地折磨。
也有人嫌你脏污重病,又把你带回去悉心调养。
裴姻宁不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大多数时候,担得上一句“以直报怨,不择手段”。
在成为鹿门侯府养子的头三个月,裴姻宁几乎没有在郁骧面前笑过,若是笑,也是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
不……还是有的。
郁骧想起了第一次入京时,自己痨病复发,无法呼吸。
耳边是萱吟焦急的哭声,四周人潮汹涌,所有人都是表面可惜他这样一副好样貌就要被阎王收了,心底实则窃喜等下又少了一个痨病鬼和他们抢粮食。
只有她,只有裴姻宁,冷静地拨开众人,不顾脏污,挽起袖子将耳朵贴在他心口片刻,找裴夫人要了一把银匕,刺在他肺脏中,伤口刚好让他得以通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就看见这高门贵女因挽回了一条人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时的她,脸上的汗水晶莹如珠,耀眼得不可思议。
郁骧听裴夫人叫她“阿姻”。
大约是裴夫人自己姻缘不顺,故而希望女儿将来得遇良人,余生安宁,故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她应该是有良人的,天潢贵胄,青梅竹马,无可挑剔。
可郁骧知道,她如履薄冰,总是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和那个天潢贵胄说。
裴姻宁怀揣着一个滚烫的念想,那个念想灼得她很痛,可又不敢与外人言说,她害怕自己的锋芒,会伤害到自己珍爱的人。
可他,不是她珍爱的人。
在他面前,阿姻不用伪装。
…………
裴府的马车停在太学外。
鹿门侯早已离开,在听到裴姻宁受到天后召见时,萱吟夫人从这位倔强的家主脸上看到了一种深深的不甘和狼狈。
明明是他的女儿,明明这是属于鹿门侯府的荣耀,他却像是一个满盘皆输的赌徒。
萱吟夫人摇了摇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马车,有些心焦地等着郁骧。
暂时无人发现,他还没有回来。
“姨娘。”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萱吟夫人有些紧张地回头。
“女公子,你……从天后那里回来了。”
“没有受惩戒,姨娘很意外?”
裴姻宁转眸看向虚掩的马车门,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今日能抓住刺客,在死局里求出一条生路,甚至博得了天后的赏识,郁骧的功劳不容忽视。
只是裴姻宁也没想到,这会诱发他的旧疾。
想起他入府时的模样,裴姻宁有些不自在。
“他怎么样了?”
说着,便要去开门。
萱吟夫人连忙挡在她面前,道:“阿狁没事,劳烦女公子担心了。”
裴姻宁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转冷,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漠然又讥讽的姿态。
“姨娘莫非觉得他是我害的?”
“啊?我岂敢……”
“倒也不算错。我这人并非不讲道理,得天子恩赐,这几日太医院院正会过府看诊,他这痨病反复发作也不是个事儿,我会安排太医也为他也看一看。”
裴姻宁言罢,本是要上自己的马车,忽而又想起那闹心的雨霖铃,想起过几日还要找漓容煦把钥匙讨回,一时倍感头痛。
她回身道:“我还有话和阿狁说。”
萱吟紧张起来,此时太学已经关闭,郁骧没道理还留在外面,若是裴姻宁对他们起疑……
僵持中,裴姻宁本觉得有些不对劲,忽然侧后方一阵马蹄声靠近。
叶护奚昂策马靠过来,道:“裴娘子风采,让人叹服。”
裴姻宁挑了挑眉:“奚昂将军,此去何为?”
“给自己和部族谋个前程罢了,还是要多谢裴娘子一番高论,圣天子过几日,应该愿赐我部老弱良籍了。”
裴姻宁也不跟他客气:“既如此,那还请将军知会部民,以后商路通起来,只认我裴氏商行的货,自然,好处也少不了将军的。”
奚昂大笑一声:“整日里和那些大人们说话云里雾绕的,难得遇到裴娘子这么一个爽利人,下回请你饮酒!”
待马蹄声远去,裴姻宁才回过头来,眼底重新泛起狐疑。
“姨娘,阿狁真的在马车里吗?”
萱吟眼神躲闪了一下,下一刻,身后的马车门被慢慢推开半扇。
铃铃落雨声,随着主人的动作悄然响起。
郁骧颓艳的面容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病色,声音有些糜哑。
他点了点脖颈上的项圈。
“病气入喉,淤肿难消,长姐的厚礼,这几日恐怕摘不掉了。”
裴姻宁:“……”
萱吟夫人低低惊叫了一声,车夫侍从也频频回头,震惊的视线在郁骧和裴姻宁中间来回扫视,但谁都没敢说话。
裴姻宁木然转身:“回府。”
…………
第二天,裴姻宁明显感受到府中上下看她的目光有所不同。
不是因为郁骧昨天故意拉着她一起丢人,而是一种……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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