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眸一阵刺痛,萧璃眯起了眼,心中却升起疑惑,他这是何意?怕她惹祸上身?
不像。
不愿欠她人情?
却也太凶。
此画已毁,王府侍从将靳景珩围住。书院中人纷纷上前,却被侍从压制住。
阿砚急得跳脚,转身问那几位老者:
“几位都是书画修补一道的行家,可想法子救救咱们掌事!”
一老者踌躇片刻,道:
“纸张有分层,若沿污脏边缘将表层揭去,再于下层稍加补墨,或许可行。”
另一老者反驳:
“万万不可!那画纸存藏不当,已受潮粘连,表层恐已无法揭下。若强行分离,势必叫周遭破损,这般,罪过更大。”
二人都是叹气摇头,阿砚额头冒汗,病急乱投医,竟问萧璃:
“萧大小姐可有法子?”
萧璃于修补书画一窍不通,只能往这陷阱本身想。
豫王摆明是要算计靳景珩。毁坏先皇后遗作,往重了说,死罪也可得。一位皇贵犯得上对一位布衣如此?还是说,靳景珩还有旁人不知的身份?
尚未理出个头绪,便见靳景珩竟朝自己走来。
他虽身陷困境,却不慌不乱。他背脊直挺,双腿修长,行走间衣摆散开,好似开出一朵花。
空气中有细小的白色绒毛,落在眼角眉梢,那双冰晶一般浅淡的眼眸朝她望来。
萧璃心头一慌,一只脱兔不知何时钻进心口,此刻正在心头上蹿下跳。
他来找自己作甚?
提醒?质问?
脑海中盘算了六七种对策,及至近了,他却只是与自己擦肩而过。那目光方向未变,又朝前而去。
那只脱兔忽地不跳了,却也不见了踪影,心头忽生出一股茫然的空落。这空落从何而来,又因何而生,却连萧璃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自己的目光,拐了弯,被勾了去。
他立于水缸旁,骨节凸起的手指没入水中,掬起一抔清水。
“掌事想用水将纸页分层。”那老者急叹:“不可!不可!那水会先将画上图案晕开,整幅画便毁了!”
靳景珩却毫不为所动。
苍白的指尖沾了水,便似白玉沁珠,修长的指尖在画上用力一压,旋即一挑。
指尖抽开,那画上的墨迹确是淡了些,可墨迹下面的花瓣也晕染了一片。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指尖复按到旁的荷叶上,两片未染上墨汁的荷叶,此刻也同花瓣一般,遭受了无妄之灾。
豫王以为他是彻底没办法了,干脆毁了画卷叫自己痛快,弯身凑近他,轻声问:
“靳掌事,你这般损毁,不要命了吗?”
“可他修得很好哎!”萧璃抢道:“喏!豫王殿下你自己看!”
人们往画卷上看去,只见那一花两叶,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巧妙地晕染。
这三处看似将墨迹弄得一团模糊,细品便能发现,水痕的方向皆是朝上,仿佛是在夏日水汽的蒸腾下,荷叶氤氲,边缘模糊起来。虽无水,却绘出碧水连天,莲叶田田之景。
原本空旷的画面,也因着这三处,变得丰满起来,叫人遐想无限。
无妄之灾,变成因祸得福,却全因这人妙手点成。萧璃暗暗点头,这人虽不知好歹,但确有才华,不是吹嘘。
不用萧璃牵头,众人已赞叹不绝。这一次比先前更要喧嚣几分。
豫王却笑着摇头,将画卷收入锦匣:
“无论好与不好,画总是毁了。那位小姐——你也是亲眼所见。想来靳掌事并非敢做不敢当之人,请与本王走一趟罢。”
他展手作邀请,却用眼神示意,随从的官兵将靳景珩围住。
阿砚与那几位老者举身上前,怎奈人群中早有官兵驻守,登时剪住几人胳膊往后拧。肩膀处骨骼吱嘎作响,阿砚痛得哀哀嚎叫。
“殿下这画,可是未得陛下旨意,私自取出?”
靳景珩的声音却似一块清澈的冰,嘈杂声顿止。
豫王眼神一缩,笑意却未消:
“掌事何有此说?”
“此画未见用印。”
内府存物,会在陛下目验后用印。印用在不伤旧物之处。但这画前前后后瞧遍了,也未见用印。
这画虽是豫王母亲所作,既已封存,便为内府所有。无印自取,便是偷盗,仔细追究起来,连“欺君罔上”也担得。
豫王脸色白了几分。这是确实他私自取出,毕竟,陷害平民百姓,让旁人得知,损他声名。
但除却画上,匣外、匣里,也可用印,匣里朝内,他如何见得?
他在赌?
笑意再次聚起,豫王温声道:
“内府之物,如何当众目验?掌事还是随本王走一趟。”
整个书院静悄下来,似乎落根针都听得见。
却在这时,一道白影掠过,快若炫光。一瞬后,上方传来一声轻响,一片青瓦从檐上脱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砸中豫王手背。
手上一松,画卷滚落,囊匣内里翻出——白白净净。
无数道目光落在上面,议论声如细小的沙粒般散开。
豫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顾不及手背上的刺痛,直勾勾地盯着那摔得四分五裂的瓦片,再瞧斑驳开裂的屋顶,心中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偏在这时,先前同萧姝言谈那宾客,邀功似的站出来,怒斥靳景珩:
“印章在何处,何须与你知晓?但你刺伤豫王圣体,是杀头的大罪!来人——”
豫王抬手制止,他瞳孔一缩,似是在人群中瞧见极可怕之人,浑身都僵住了。
他看向靳景珩的眼神复杂,似有怨恨,有嫉妒,最终化作来时那般清雅超然,只是声音很低,似是压着些什么:
“靳掌事,本王今日身体抱恙,改日再来与你相叙。”
他一挥衣袖,带着乌泱泱的官兵离开书院。
阿砚几人得了自由,顿时松了口气。
众人互相对视,一瞬的安静过后,忽地爆发出剧烈的喧嚣。
有人议论王宫贵族的秘辛,有人笑话豫王偷鸡不成蚀把米,更有书院侍从吹嘘起他们掌事的本事来。
鼎沸声中,不知是谁先寻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靳景珩的身影。
萧璃小跑着跟在靳景珩身后。
他走得并不快,但萧璃也不越过他。二人一前一后地缀着,仿佛暗中较量。
忽然,萧璃“哎呦”了一声,靳景珩停下脚步,半侧过身。
此地已是后院,寂静无人,唯有暑气蒸腾。
四周是低矮的灰瓦房屋,屋旁是几株参天古树,院中央摆着几口水缸,里面栽了稀疏的荷花,眼下热得无精打采。
花无采,却衬得人有神。
浅淡的瞳眸,阳光一照,便成了琼浆,唯有仙人才酿得出。眼眸微垂,琼浆化作星河流转,那光将这副精致立体的面容勾勒出一种艳丽的美。
萧璃心口一滞。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素白的掌心里,是一枚灰扑扑的石子。
正是方才砸落屋檐瓦片的那一枚。
那时情况紧急,豫王又不肯将那囊匣示人,眼见刚找到的生路就这样堵死。
萧璃四下张望,忽见那屋檐上的瓦片已是摇摇欲坠,心中生出一计:若能用那瓦片将囊匣砸落在地,是否用印,岂不是立刻分明?
但那瓦片又如何能自行落下?
她眼风一瞥,瞧见几个守院侍从。
先前费心谋划,这会儿她却又不肯承认了。她歪着头,漆黑的杏眸里盛满疑惑:
“这是何物?郎君为何要送我一颗石子?”
那双浅淡的眼眸里映着萧璃的身影,许是那一袭白衣胜雪,眸光也变得柔缓:
“小姐莫再以身涉险。”
萧璃抿了抿唇,两个小小的酒窝浮起,好似盛了蜜。
“我涉险,是因为我担心你。豫王仗势欺人,你若被他带走,少不了吃苦。你受苦,我可要心疼的。”
腰带一事,先前已问过,此时再问,太过刻意。
既然那腰带为他所有,莫不如从此人入手。
“你先前问我何人要旁人相助?这便是我的回答。自然,你本事也大,可若得人相助,岂非更容易些。或许,你会忧心助你之人别有所图,这枚小石子便代表我的诚意,我将把柄交到你手上,叫你安心——”
话音未落,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弹,空中划出一道白虹。石子落入水缸,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须臾,水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轻嘲。
萧璃手伸在半空,脸色一片空白;她直勾勾地瞧着靳景珩,脑海也空白了。
“既是把柄,怎能交予旁人?”
这声音很轻,像一片凉凉的羽毛拂过,间或夹杂着轻笑,沙粒般磨得耳畔一痒。
她泥塑似地怔住,唯有唇瓣微颤。少顷,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定是蠢笨至极。
她咬着唇:
“郎君既有此言,便不会害我。我既对旁人诚信,也信旁人会对我诚信。”
杏眸再次抬起,漆黑的瞳仁里已多了几分定定然,好似一句无声的承诺。
靳景珩望着她,半晌,敛起眸光:
“人心难测,人心善变。”
这副神色叫萧璃心尖一颤。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水缸中莲瓣交错,发出沙沙的细响。莲叶田田,莲花均是凑成一簇开放。唯有靳景珩背后的一只水缸中,只挺立着一朵莲。
这莲花应是个极名贵的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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