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去后,锁秋便捧着几味药材,往小厨剪药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药已煎好。
她端着药汤,回到了暖居阁的内室。
见汀竹伏在床榻之上,锁秋舀起一勺汤药,悬在半空,竟不知如何喂入她的口中。只得将药碗轻轻搁在床头案几上。
想扶她靠在软枕上,却又怕因此牵扯了她后背以及屁股上受刑之伤,若是不扶起,这般喂药,只怕药汤尽数洒在被衾,半滴也入不得口。
正蹙眉为难,塌上之人却悠悠转醒,虚弱唤了一声:“锁秋。”
锁秋喜极,连忙扑至了床边,握住汀竹冰凉的手,眼里热泪滚滚。
“小姐,你可算醒了。”
汀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应一声。
她欲借借力起身,刚微微侧过身子,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秀眉也因此微微紧蹙着。
“小姐,慢些,莫急。”锁秋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却终是没忍住,一滴热泪滴落在汀竹的手背上,温热如温汤。
“怎么还哭了?”汀竹轻轻抽回手,用指尖轻拭去她眼角的余泪,“我这不是好好的。”
锁秋哽咽道:“小姐,你本不该遭受这份罪......”
“你是为了报小姐之恩,才卷入府中纷争。若小姐尚在,断不会让你替她受这般苦楚。你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怎会不疼啊......”
她挨了五十杖刑,竟能一声不吭.换作是自己,怕是十杖便已魂归离恨,如今怕是早已被弃于乱葬岗了。
“无妨,不过是一点皮肉之伤。”汀竹温声安慰,又道,“扶我起来吧。”
锁秋取来软垫,小心翼翼将她轻扶起,垫在她的屁股以及后背处,又取来了一件厚衣披在她肩头,将锦掖得严实,半分寒气也不让她沾。
待一切妥当,见案几上汤药已凉,便起身去换了一碗热的。舀起一勺,凑近唇边吹凉些许,再缓缓喂入汀竹口中。
“祖母那边如何了?”汀竹问了一句。
锁秋摇了摇头,哽咽道:“小姐,要不,”
缓了口气又道:“你还是离开这里,不必为了......”
话未说完,便被汀竹打断:“不,绝不能让她再这般为非作歹!
”
一点小小挫折,便要退缩绝非她的性子。
“小姐!”
“锁秋,不必相劝。”
锁秋被她的固执气得心头发闷,却依旧细心喂药。
两人相继沉默,不再开口相辩。
忽然,门外有人轻唤:“大小姐。”
是梓溪的声音。
不多时,梓溪便入内,朝汀竹福了个礼。
她双眼红而发肿,神色却异常平静。
宋夫人逝去,府中除了汀竹与锁秋,最是伤心的,便是宋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梓溪、梓盼俩姐妹。
“何事?”汀竹问道。
锁秋也停了喂药的动作,静静的望着她。
梓溪上前几步,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笺,恭敬地递在了汀竹的手上:“这是夫人生前写给大小姐的信。夫人早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那日大小姐从崇文轩回来陪夫人说话,夫人便一直强撑着病痛,直到小姐离去,才忍不住呕血。”
“夫人叮嘱奴婢与姐姐梓盼,万不可将此事告知大小姐......”
梓溪说着,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汀竹心头猛地一震。
为了解宋夫人中的毒,特意改了方子慢慢为其调理,眼见她神色日复一日的有了气血,以为慢慢就有所好转。
可那日她明明亲眼瞧着宋夫人神色的异样,却只当是余毒未清,原来一切只是她强撑的假象......
怎会这般......
她紧紧攥着信角,心底剧痛翻涌着,强忍着泪,缓缓展开信笺。
吾儿青览:
见字如面。
今汝见此信,母亲当已寻吾韫儿而去。吾不知汝真名,便权当汝是吾孩儿,以“清禾”相称。
汝坠崖归府那日唤吾“母亲”,吾便知汝非韫儿——吾儿韫儿从不唤“母亲”,只道“娘亲”,觉其更亲。初知汝非韫儿时,吾曾疑汝害她、窃其身份以谋不轨。然府中兴衰,于吾这将死之人何干?喂痛吾韫儿,母亲自知时日无多,难以为她复仇。
吾不愿信韫儿已逝,便权当汝如医者所言患离魂之症,忘却前尘。直至如言“芫荽味怪异”——人纵失忆,口味难改。那一刻,吾确知韫儿已不在。
与汝相处日久,见汝处处为吾着想,悉心调理吾身,吾便放下戒心,不将汝作替身,只当亲生孩儿相待。不知吾韫儿临终前与汝有何托付,竟令汝不惜性命,以她之身代她行事。
汝,着实受苦了。
吾儿往后这府中风雨,便要汝一人独撑。府中人心复杂,暗流涌动,汝若继行事,定要步步为营,切莫轻信旁人。吾知汝非池中物,既有胆魄代韫儿入世,便定有能力护己周全。
但汝当为己谋,莫为韫儿所托或为吾之故,困于这深宅恩怨、是非漩涡。且去寻汝心之所向,踏遍山河,方不负此生一场。
吾已去寻韫儿,母女二人,终得团聚。汝不必挂怀,亦不必悲伤。汝于吾,已是半子,吾只愿汝此后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笺短情长,言尽于此。愿吾儿清禾,岁岁长安。
母亲绝笔。
……
汀竹凝视着信笺上的字迹,眸中水汽渐渐生出,再次氤氲成雾。终是凝聚一团,如雨滴般,串串滚落滴在素笺之上,将那墨迹晕染开来,恰似寒枝缀雪,绽出朵朵墨梅,冷艳而又凄绝。
原来,母亲她一直都知晓,自始至终都知晓,她并非真正的宋韫……
汀竹将信笺紧紧抱入怀中,仿佛那便是宋夫人的温软衣襟,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呢喃,带着无尽的思慕:“母亲……”
梓溪立在一旁,见她悲痛欲绝,连忙轻声劝道:“小姐,夫人临终之际,最牵挂的便是你。你这般伤怀,夫人怕是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啊。”
汀竹缓缓抬眸,泪水早已模糊了眉眼,却依稀望见梓溪泛红的眼眶。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泪痕,声音虽仍带着哭过的沙哑,却褪去了几分悲伤,添了些许沉静:“我知道了,梓溪。”
她顿了顿,又问道:“母亲既已逝去,你与梓盼二人,父亲是如何安排的?”
梓溪垂首,以衣袖掩去了眼角的泪水,低声回道:“夫人临终前曾修书一封,向老爷求得恩典,许奴婢与梓盼携资归家,择良人婚配,安稳度日。”
“好,母亲向来思虑周全。”汀竹喃喃说着,眼眶却又一次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锁秋在旁瞧着,心疼得紧,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满心担忧地望着她。
“小姐,这止痛药膏是奴婢家乡的土方所制,虽不比宫廷御药,想来也能稍解小姐身上的伤痛。”梓溪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乌木小瓶,轻轻递到汀竹手中,“奴婢不便多扰,望小姐好生休养,保重玉体。”
言毕,她对着汀竹深深福了一礼,而后转身悄然退去。
汀竹将那方信笺抱在胸口许久,才轻声唤锁秋扶着自己,缓缓下床来。
她捏着信笺行至烛台旁,抬手将纸笺悬于烛火之上,闭了闭眼,忍痛任火苗舔舐,将信笺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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