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司马信看着倒在两边的亲卫,指着商景徽,俨然是维持不住惯常镇定的老臣风度,已经急了。
商景徽目光冷峻,她似乎是看着司马信,又似乎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司马信一时难以适应,一个年轻的公主,怎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商景徽却不欲与他多费口舌,退到秦处安身侧,检查他的伤势。
秦处安手臂上还在流血,隔着衣物,又是夜里,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情况。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刃,拎起外袍,割下一条长布,手上使着劲儿,缠在伤口上。
随后,她直接道:“叛贼业已拿下,后续事宜待陛下亲自处置。”
她说着偏头吩咐瞿影,“驸马受伤,我便不多留了,还请指挥使稍后替我告罪。”
话毕,她便拉着秦处安向大庆宫外走。
踏出宫门的最后一瞬,她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随后是众人的跪拜声。
不过她并没有回头,佯装不知,和秦处安一前一后出了大庆宫。
外头已有宫人备下马车,旁边早有一队侍卫护送。
朱蕤方才趁着叛党伏诛,赶紧溜了出来,此刻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看见这夫妇二人出来,立时迎上来,关切地端详公主:“殿下,您没伤着吧?”
“我没事,”商景徽神情依旧严肃,只吩咐车夫,“往医官院去,顺道捎上个治外伤好的大夫。”
朱蕤这才发现驸马手臂上的伤,秦处安一袭黑衣,大臂上缠了一圈素色布巾,此刻已经微微染上了一点鲜红的血迹。
“这……路上奔波劳顿,何不直接宣医官来,在宫里处置好了再回府?”三人已经上了马车,朱蕤不解道。
“不行。”商景徽神色并未放松,却依旧给她解释其中原由,“我们此时不好留在宫里。”
“商铖搞了这一出,陛下定然怒不可遏,如何处置商铖,我不敢妄议。但——”她垂下眼睑,看着方才割断的袍子,道,“父亲处置儿子,我这个做女儿的,作为背后的推手,难说要用何种姿态旁观此事,不如远远躲了。”
朱蕤明白了。
商景徽垂眸不语,她眉心微蹙,目光凝在一处,整个人看起来很低落。
秦处安往她身边挪了挪,探出手去勾她的小指。
商景徽抬眼,见他手臂上因方才的动作又渗出血来,喝他:“别乱动了!”
秦处安不再动了,手也没敢收回来,就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拿眼觑着她。
这幅模样倒显得有点可怜。
商景徽注视着他,叹息一声,面上终于是柔和下来。她反握住秦处安的手,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其实她是想说“谢谢”的,秦处安方才及时出现,护了她一回,可她撞上对方发涩的目光,忽然又觉得道谢是不合适的。
她甚至觉得此时道谢,秦处安会和她生气。
她摩挲着秦处安的手,因着进日苦练骑射刀法,那双手上起了一层茧,有些粗糙。
“辛苦你了。”商景徽牵着他的手,说。
他似乎还是有些不高兴,商景徽不解,望着他,但没直接问。
秦处安自然清楚她的想法,便轻轻开口:“殿下,你在低落,我也不高兴。”
“因为你受伤了。”她回。
“不止。”秦处安像是要把她看透了,笃定地否认。
商景徽低下头,不再叫对方看她,半晌,才说:“我也不知为何。”
“没关系,我等着你。”秦处安搓了搓她指尖,语气深切。
他的眼睛很深邃,专注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很能令人感到安慰,也很让人感动。
商景徽倾身,按住他的后脑,吻上了他的额头。
一丝濡湿的触感划过脸颊,秦处安心头一滞,眨了眨眼。
是商景徽的泪。
马车停下,应当是到了医官院。
商景徽坐到另一边,擦干眼泪,揉了揉眼睛,秦处安还要拉她,外头医官请安,朱蕤打了帘子请人进来。
商景徽亲自替秦处安拆下臂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看不出从前的颜色。
她抿着唇,轻手轻脚给秦处安褪衣袍,只裸露出一边肩膀。他整条手臂上都沾了血,商景徽拿起帕子给他擦拭,伤口逐渐分明。
秦处安始终偏头看着她,似乎很新奇。他的神色并不舒展,却不像是疼的,而是出于某种内心的翻滚。
明明受伤的是他自己,可他却觉得该哄一哄商景徽。
医官的动作很利索,很快便给他包扎好了,又嘱咐了几句,留下药便离开了。
马车继续行进,秦处安忽然问:“今日算是和司马信撕破脸了吗?”
“不必担心,他还不至于为两个护卫掀了桌子。”商景徽手指下意识轻轻敲着桌面,已经想到了后续的计划。
“我们要开始韬光养晦了。”她说。
商铖倒台之后,朝堂上各方势力会面临大清洗,作为主导整个变革的两方幕后推手,就要开始分利了。
不过这些都要等到商铖被处置之后再考虑了。
商景徽掀开车帘子,街上时不时穿过一队一队的禁军。上弦月散发着惨白的光,却被动乱的火把遮掩了清辉。
今夜不似往日清静,大街上偶见倒地的人,被收拾残局禁军抬走,也不知是死是活。
官宦人家见动乱已止,各自派出护卫小厮打扫门庭。
今夜的云阳城,注定不眠。
宫中,皇帝站在大庆殿前的丹豉上,怒视着商铖。
“朕还没说要处置你,你倒好,自己先造了你老子的反!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不忠不孝?”商铖忽而仰天大笑,他像是疯了一般,竟指着皇帝,大喊:“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如此指责我的人就是你!父亲,我只是学着你的做法罢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惊惧一愣。
谁都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脸色铁青,王甫谦等人见状,面面相觑,而后纷纷退出了大庆宫,只留下禁军的人。
“父亲啊,圣人言,父慈子孝,儿子从来不觉得你是个慈父!你从来都不满意我,你厌恶我,嫌我不像你!我从来比不上你那已经死了的嫡子,就像我的母亲比不上德懿皇后!”他挣开侍卫的钳制,缓缓爬起来,继续骂道,“凭什么?你一丁点儿希望都不肯给我,明明我是你唯一活着的儿子,明明我才该是唯一的皇储,可你却一次次打压我,你甚至要断了我的羽翼,还要叫商景徽辅政!”
“我就是不甘心!”商铖嘶吼着,“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是你逼我的!是你把我逼得一副我子不子,臣不臣的模样的!我只能为自己一搏!”
“你!你——”皇帝已经起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不可理喻,指着商铖,吩咐道:“把他押到诏狱,由禁军亲自看守,择日流放,朕没有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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