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木栅栏关上,锁死。
云疏靠在冰冷的木栏上,最后看了一眼毅淳宫。
那座矗立了三百年的白色圣殿,正在火焰中坍塌。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囚车开始移动,碾过满地狼藉,碾过血泊,碾过未寒的尸骨,朝着北方,朝着厉烬的军营。
车轮滚滚。
厉烬策马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风卷起她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染满鲜血的旗。
而在她身后,囚车里,云疏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很轻、很轻地,结了一个印。
一个只有毅淳宫圣子才会的、祈福的印。
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也为前方,那个浑身浴血、眼中只有仇恨的,女将军。
囚车在辕门前停下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
厉烬已经下马,铠甲未卸,只摘了头盔随手扔给亲兵。她站在火把旁,看着士兵打开囚车,将云疏拖出来。
铁链拖地,在冻土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如何安置?”崔捷低声请示。
厉烬没立刻回答。
她借着跳动的火光,打量着这个被她从神坛上拽下来的圣子。
一夜颠簸,他白衣上沾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是别人的血。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冻得深红。
但他站得很直。
即使双手被沉重的铁链束缚在身前,即使衣衫单薄,即使身处敌营、被无数道或敌意或好奇的目光包围,他依然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的营火。
那种平静,让厉烬觉得刺眼。
“安置?”她忽然冷笑,“我们北境军营,什么时候有闲饭养南诏的神了?”
周围士兵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云疏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带他去伤兵营。”厉烬转身,语气随意,“最西头,挨着污物坑的那间棚子。让他……”
她顿了顿,侧过脸,“好好看看,什么是人间。”
崔捷愣了一下:“将军,那里……多是重伤不治、等死的,环境实在……”
“就那里。”厉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不是能净化污秽吗?让他净化个够。”
她不再看云疏,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云疏被两名士兵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军营西侧。
越往西走,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就越浓。药味、腐臭味、排泄物的腥臊,还有……一种绝望的、低沉的呻吟,从一排低矮破烂的窝棚里传出来。
所谓的“伤兵营最西头”,其实是一间有些残破的土坯棚子,紧挨着倾倒污物和废弃绷带的土坑。棚顶漏风,地上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稻草,角落里堆着沾满脓血的破布。
士兵把他推进去,解开手腕上的铁链,换上一副更轻但锁距更短的脚镣。
“老实待着!”士兵啐了一口,转身离开,将破木板门虚掩。
棚子里很暗。
只有从缝隙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云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粗重,艰难,带着痰音。
他慢慢转过身。
棚子深处,稻草堆上,躺着三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腹部裹着脏污的绷带,渗出黑红的脓血。他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棚顶,嘴唇干裂起皮。
旁边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伤口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他蜷缩着,浑身发抖。
最里面那个,整张脸都被火烧毁了,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三个人,都像是被抛在这里等死。
(解释一下:之所以有伤兵被这样对待,是因为他们都是罪臣家眷或是其他大罪被征入伍的男兵,低位低下,被人践踏,快死的,就更没人在乎了)
云疏的脚镣发出轻响。
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
云疏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动作很慢,因为脚镣限制,他不得不微微屈膝。
“水……”年轻士兵发出气音。
棚子里没有水。
云疏沉默片刻,伸出双手,轻轻覆在士兵腹部的伤口上方。
他没有结印,也没有诵经。此刻的他,灵脉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压制着。
但他还是闭上了眼。
掌心,很微弱地,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月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太淡了,像天边的一缕微白,转瞬即逝。
年轻士兵腹部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云疏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喘息着,靠着土墙坐下,铁镣冰得他一颤。
就这样,从黎明到日出。
期间有杂役进来,粗暴地扔下几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和半桶浑浊的水,又捂着鼻子匆匆离开。
云疏没动那些食物。
他等恢复了一些力气,又挪到那个断腿的老兵身边,重复之前的动作。
依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缓解。
第三次,他爬到那个脸被烧毁的人身边时,手臂都在发抖。
“别……白费力气了……”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云疏动作一顿。
“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了……”那人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你……省点力气……”
云疏垂下眼。
“活着,”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总还有希望。”
那人似乎想笑,但脸上烧毁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中午时分,棚子外传来喧哗。
“快!抬过来!娘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没地方了!往西头扔!”
“西头不是有个南诏的……”
“管他呢!将军说了,让他‘好好看看’!”
破木板门被猛地踹开。
几个士兵抬着个血迹斑斑的担架冲进来,直接把人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云疏挪过去。
他伸手,想按住伤口止血,但那伤太深太可怕,他徒劳无功。
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袖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叠成厚厚一块,用力压在伤口上。
然后,再次将掌心覆上去。
这一次,他坚持得久了一些。
掌心那微弱的白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伤者的抽搐慢慢停了,呼吸虽然仍微弱,但不再那么急促。
云疏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溅在脏污的稻草上,触目惊心。
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去。
“你……”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是那个年轻士兵。他不知何时侧过了身,正看着云疏。
“你是……南诏的圣子?”年轻士兵的声音干涩,“我……我听他们说了……”
云疏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没说话。
“为什么……”年轻士兵问,“救我们?我们……是敌人……”
云疏沉默了很久。
久到年轻士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伤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只是伤者。”
年轻士兵怔住了。
傍晚,厉烬来了。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没戴盔甲。手里拎着个酒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她是独自来的。
推开破木板门时,夕阳正好从她身后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云疏脚边。
云疏正靠着墙,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厉烬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
她先扫了一眼棚子里的景象:四个伤兵,一个比一个惨烈;污秽的稻草;弥漫的恶臭;还有坐在墙角、白衣染血、脚戴镣铐的云疏。
然后,她笑了。
“怎么样?”她走进来,靴子踩在脏污的地面上,毫不在意,“圣子殿下,这人间的滋味,可还习惯?”
云疏静静看着她。
“不说话?”厉烬蹲下身,与他平视,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是说,你的神,教过你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一把镶着宝石、做工精美的短匕。她用它,轻轻挑起云疏的下巴。
“让我猜猜,”她盯着他的眼睛,像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崩溃,“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你的神为什么不来救你?为什么让你落入我这个魔头手里?”
她匕首一转,刀背拍在他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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