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枫城曾听过尹易腾描述,铜翳山荒芜偏僻,崎岖特殊,土地松,沟壑密,地里种的农作,雨一大就闹山洪,雨一小就闹旱灾;冬天风刮得像刀,夏天地光得像锤。
尹易腾后来往上走,每升一次职级,光鲜亮丽的企业家形象日益清晰,他磨平难堪的口音,了断贫穷的血脉,往老家一年一度寄去的问候,也渐行渐省。
——再往后,便是连“寄”也省了。
自他荣华后,未曾归故里,恨不得在身份证上把丢人的“籍贯”那一栏生生地用黑笔涂掉。
父亲的出身地像一条暗线,从南到北,从北回南,纵使绕了半个中国,还是会回到子辈的手心里来。
尹枫城定下行程,先飞机直飞最近的省城,再转车到鄱川县城,出站上省道,省道变乡道,乡道进林道,三小时的盘山公路盘上去。
一路林海压着天,茶垄沿着坡起落,潮雾贴地,路旁的溪水清得像刚磨开的蓝玉。
盘山公路的护栏低,弯道多,风一阵阵把人烟刮薄,千辛万苦地到了地方,却只是一个中转站。
距离铜翳山的正脊,还要再开两个半小时。
孙玉在中转站和他见面。她换了一套休闲登山装,把钥匙在指间一转,指向路边那辆小面包,向尹枫城打趣:“劳斯莱斯开多了,会不会开五菱宏光?”
尹枫城点头接过钥匙,替孙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随后自己坐进车里。孙玉系上安全带,半开玩笑道:“委屈你一个老总和我这老太婆挤一挤了。”
尹枫城插入钥匙,把车子打着火,“不委屈。”
车一并线,茶垄和林海把天压得极低。尹枫城握着方向盘,不绕弯子,有问直说:“作文的分,您扣在哪?”
“先前说,你把‘最爱’写成了‘供奉’,看似扣题,实则稍有不慎,就离题过远。”
孙玉笑意淡淡,“孩子,去爱的是人,可被爱的也是人,不是一个神像,神像不会流血流泪,也不回你话。一个人,他不食人间烟火,只求烧香拜佛,送去再多的香火,他供的不是神,是自己的贪嗔痴。”
“就好像一个人,他以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对人好,却从不知对方疾苦,最后导致双双心意,南辕北辙。”
尹枫城压着车速,过完一个湿弯,慢声:“可是如果一个人执意不说,导致对方没有办法知道他的疾苦,两个人谈什么互通心意。”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或许那个人是因为不愿你烦恼,或许是因为他想以自己的方式为你好......”
孙玉顿了顿,“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呢?”
车里安静了一阵,护栏低,雾白如纸。尹枫城把车速放慢,“孙老师,您也教过我父亲,能告诉我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么?”
孙玉看向窗外,像陷入回忆,徐徐才开了口:“你父亲他曾经,和你一样优秀。”
“也和你一样......爱上过一个他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尹枫城肩线轻轻一动,似被窗缝钻来的风掠了一下。
“只是,他和你不一样在,他在自作主张地对人好这方面,更加一意孤行。“
孙玉叹了口气,“他自己认定的‘好’,从不顾对方死活,便一股脑儿往人身上砸。为她着想,是他的座右铭,听她的话,从来不在他的打算中。急功近利,一切只图立竿见影,结果把人逼到死胡同,让一个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女孩,被逼得去走他嘴里‘更快’的捷径。”
“一开始他是为她遮风,再后来却是遮路。爱在他那里,变成了控制,听话,任他掌控。”
“你父亲年轻时英俊帅气,头脑聪明,手腕也利落,可心比山还硬。他总觉得自己做的是为两个人好,实则是把人推去走歧路——一步错,步步错。”
“分歧就从这儿开始,先是心里裂一道,最后是前途,彻底撕破脸后,一个身体力行,傍到了家世显赫的大小姐,一个后来居上,甘做权贵枕边的情妇,从此分道扬镳。”
孙玉声气渐低,面色裹了层唏嘘:“原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两人,最后就那么误了终身。”
尹枫城下颌线紧绷,手背青筋微起,又很快隐去。良久后,他出了声,嗓子低沉沙哑:“孙老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父亲他......到底有没有杀过人?”
她慢慢地看了尹枫城一眼,“很抱歉孩子,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可你得知道,有些人杀死一个人,他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的。”
“法律意义上,你父亲可能清清白白,然而,动手或许只是最后一环。前头的人、事、因、果,都足够把一个人推下深渊。”
“现在他人没了,真相未必给你安慰,与其纠结亡者的生前事,不如学会去珍惜眼前的人。”
尹枫城沉默着,把又一个弯稳稳压过去,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前路,那样多的弯弯绕绕,好似永远也跑不出这深山。
指尖换了个更稳的握法,掌心隐隐发热。他低声问:“那个‘岛’是怎么回事?”
孙玉愣了下,“岛?什么岛?”
“......他跟我说,他拿当年的积蓄在海外买岛,亏空后欠了外债,还被通缉。”
孙玉听到此处,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大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岛.....通缉......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么?”
尹枫城眉头紧蹙。余光里的孙玉一边笑着,一边无奈地摇头:“臭小子,确实该被通缉。”
她对上他迟疑的眼神,正色道:“放心,凭他现在的资历,要是真在哪里漏了脸,通缉他的大概率不是黑/道,也是白道——都急着扣住他帮忙办事呢。”
尹枫城犹豫:“所以他说的有关欠债的事情都是假的?”
孙玉讳莫如深:“有真有假,真在责任,假在叙述。”
“真相是什么?”
“别急。”孙玉含着笑提醒他:“先看路,专心开车。”
车继续往铜翳山方向开,弯道一层压一层,目的地渐近,手机信号已经只剩一格。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导航显示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尹枫城目视前方,在浓重的山雾里,车速一降再降,他的侧影被雾气磨得更添冷意。
孙玉看出他的脸上的隐秘情绪,“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尹枫城呼出一口长气,“离开的这些年......他究竟过得怎么样?”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孙玉反问:“你是不是会猜测,晚林离开你后,常年忧思,大概过得很不好?”
“事实是——离开你,他过得更好。”
车身一滑,最后一处急转弯后,速度骤降。
铜翳山到了。
她紧接着说:“但是,这两件事,并不互为因果。”
尹枫城倒在座椅,指节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
孙玉打量他的神色,眼角的褶子忽然都笑了出来:“我昨天在机场看你第一眼时就说了,你们哥俩那么像,连犯的错都如出一辙。”
“还记得那篇作文么?《最爱我的人》,其实你们的扣分点一样,都只侧重于后头那个‘人’,而忽略了题干里最重要的因素——其实是‘爱’呀。”
“——孩子,我问你,一个人,他如果不先学会怎么爱自己,又怎么能懂得如何去爱别人?”
他微微一怔。
“你是不是一直很纠结,晚林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
她摇下车窗,为他指了指着山脚延伸的指引路牌,轻声细语地道:“有些事,别人说得再多,不如自己亲眼去求证。”
铜翳山远没有想象里那样荒凉,山脚的大路接上了新修的盘山人行道,弯多却平,脚下的石面把一路的颠簸都磨顺了。
尹枫城顺着指引往上走,自认已是跋涉而来,不指望在这偏处遇到同路人,然而这样的偏僻之处,居然也有不少的游客,背包客、亲子团。
脚边是印着“红枫步道”的箭头,风一阵一阵,潮味里有青草的清香。
前头聚了一堆人,叽叽喳喳地在围观路边那只巨大的路牌。
尹枫城停在外圈,目光却被那行手写题头勾住——“归山人·十年一山。”
边上的护林员坐在石墩上抽旱烟,正在跟同行的背包客们讲解一个故事:十二年前,在铜翳山还是一片荒山时,有两个人来了,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这一老一少,却带来一个“十年一山”的梦想。
年长的是一位老教师,曾在此地支教,她用尽一生教书育人,退休后回乡,只想为山村留下一份最后的礼物,唤醒这座沉睡的大山。
至于那年轻人的来头,众说纷纭——有说是老教师当年教过的学生,有说是山外来访的志愿者,还有更离奇的说法,他是出身海外的华侨富商之子,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回国援助。
总之,无论如何,这位年轻人无意得知了老师的理想,决定留下来陪她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愿望。
铜翳山荒芜地僻,杂树丛生,原本毫无景致可言。而这位年轻人却别出心裁,提议要用十年时间,在此荒山野岭里,种下十万棵枫树。
漫山红枫,景成之时,或许希望的火苗也随之点燃。
护林员说,早些年那年轻人拉了几个人,带着一摞图纸和一辆破水罐车来回折腾:清地、起穴、定植,一年四季连轴转。
前两年,先后试点了几千株改良红枫,直到示范林初成规模,才有了后面的完全铺开。
第三年,他拉人修步道、通水电上山,试不同品种的适应性,又去训练村民成为护林工。
年轻人不仅吃苦能干,还十分有商业头脑,他率先提出要做“山枫文旅和教育”的闭环——林下做观景台、营地,秋天办“红枫节”,办“枫林公益课堂”“返乡小课桌”,并在互联网上发起“认养一棵红枫”的活动。
在他的率领下,铜翳山一步步打出名声,先后带动了本地农产与林下经济,直到这个项目步入正轨,他便委托政企等专业团队代管,把盈利的钱又陆续投进山里的小学、公路的建设。
项目至今,铜翳山已建三座小学,修葺环山公路,共计十八条。
听闻此,众人不仅佩服,有人问他姓甚名谁,护林员只是用烟嘴点了点牌子下方的亲笔落款:归山人。
尹枫城看向那亲手木刻的字迹,字落木上,行书不浪,骨里有楷,三分浮、三分沉,撇捺交处留一线留白,余下的,全靠写字人的一股气定神闲。
他盯着那行熟悉的笔法,头脑渐渐空白,久久回不过神。
护林员说到此处,把烟雾吐薄了些,又补了一句悄悄话:“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但今天来了就是有缘......”
“你们等会顺路牌往上走,一直往上,朝西有个小道,钻进去,别怕黑,别怕虫咬,也别嫌路陡。你们去了就知道了,那里面有一片不一样的枫林——是当年那个年轻人,一棵一棵亲手栽的。”
顺着路牌往西边的栈道里寻去,拐角一处石基边有个小铜铃,细得几乎看不见,风一过,发出极轻的响。
再往前,砂石多、泥水重,昨夜又下了雨,小道泥泞,最容易脏鞋。舍得下血本铺出一条通天的大道,这条路却仿佛是要刻意给人设槛,劝退一切走马观花的人。
许多人只在黑黢黢的通道处往里瞟了一眼,便敬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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