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对身后事的处理远不如南方复杂,但因陈丽这些年格外倾向神鬼之事,这日便添了许多重视。
祭日这天,清早上坟,拔草添土,碑面用湿毛巾一抹,再插两张白纸;三碗清酒、三双筷,叩三叩,烧一沓黄纸,跟逝者唠几句家常。
午后回家设案,白瓷盘里摆三牲四果,点长香,尹家的亲戚来得不多,吃口清淡的祭日饭就散。
尹枫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陈丽知道他不爱见太多人,也怕儿子累坏,流程收得很简洁。
尹枫城先前那场车祸,当时使了些雷霆手段强行瞒过去,终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事后虽被陈丽知道,但见儿子好端端出现在眼前,她也没太深究。
她检查完他的身体,顺口说了句:“幸好当初让你去接触孙家那小孩,虽说没成有点可惜,好歹让你躲了一劫......”
她见尹枫城脸色突然沉下去,便噤了声,不再多言。
一整天,陆陆续续地见亲戚,点头、敬香、倒酒,尹枫城分寸还在,心却像在别处。
傍晚时,陈丽请了个“师傅”到家里,说着“通一通”。老道士人不高,发须皆白,手里一只小铃,铃舌一蹦一蹦,细碎的声响像冰屑。
香灰落得很轻,黄纸卷成小筒,在铜盆里安静地化了。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手忙脚乱地做了一会功夫,眉头紧锁地道:“他在那边有些辛苦。”
陈丽忙问:“是么?那怎么办?需要烧什么过去?”
“你们以他的名义,多做些善事,下辈子他能走得顺些。”
老道士又说了一些叮嘱,陈丽认真地听着,还用笔在本子上一字一字地记下。尹枫城被强拉在边上作陪,兴趣寥寥,眉眼隐在香雾里,懒得听,更懒得信。他把自己的视线扔在铜盆里的一团火焰里。
突然老道士整个人一滞。陈丽问:“怎么了?”
“......他来了。”
陈丽一惊,四处看了几眼,“在哪?”
老道士指了个方向,是在供奉三牲四果的祭桌前。陈丽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他有没有什么话给我们?”
摇铃的动作加大,老道士歪了歪耳朵,良久后,他对着陈丽道:“他说,‘你多出去转转,认识些新朋友。’”
随后摇了一阵铃声,他又指向尹枫城,“他说,‘你工作要适度,别累坏身子。’”
陈丽瞬间泣不成声:“对!难怪,他就是这么走的......”
她像被感动坏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仿佛真切地听到了亡夫的叮咛。
尹枫城全程不插话,铃声一响他就头疼,后来见陈丽竟被说哭了,对此人装神弄鬼的忍耐已达底线。他心中做好打算,如果对面再敢多说一句荒唐话,他会立刻起身轰人出去。
老道士忽然顿了一下,小铃停在半空,他皱着眉,缓缓吐出一句:“.......‘对不起。’”
陈丽愣住,“什么意思?”
他久久不言,只是放下铃铛,直勾勾地盯着祭台的方向,神色诡谲。
陈丽十分紧张:“怎么了?”
老道士迟疑地开口:“他一直说,‘对不起’,一边在做,这样的动作......”
说着他慢慢抬手,比划了个别扭的姿势,右臂折成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
陈丽依旧迷惑。尹枫城猛然抬眸,心神剧颤。
老道士随后闭上眼睛,慢声描述:“是年轻人,男性,有点瘦,皮肤很白......”
摇铃又响起来,纸灰继续落。
一个小插曲过去后,陈丽继续忙着问这问那,怎么帮他投好胎、烧不烧纸马、金童玉女......
屋里烟气缭绕,一层薄而安静的祭奠被缓缓铺开来,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押回封存的往昔,裹进陈年的尘。
仪式照规矩做完,人也散得干净。陈丽外出送客。尹枫城转身去倒了杯凉水,一口一口压下去。
刚才的铃声在耳边还回响,他却分不清,那些嘈杂是从铜铃里出来的,还是从十二年前翻回来的旧账残响。
祭台前只剩一盏黄灯。白瓷碟里三果三肴,香插成一二三,烟细若线,快要燃烧殆尽。
尹易腾的黑白遗照上,英俊的笑容停在年轻时的某一年。
尹枫城一个人站在祭台前,他曾在无数深夜被一个问题反复折磨,照片里的人究竟有没有欠下过血债。然而就算他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
死人无法回头,活人也更不必回头。
傍晚的插曲让他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他抬头盯着那张人像,声音低沉:“......爸,如果你还在,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线香已燃尽。尹枫城站了许久,重新点燃了三根新香,火光缭绕间,一截香灰忽然抖落,分明无风,却自动拐弯地落上了他的左手腕。
他怔了怔,卷起袖口,出手触碰,左腕的一寸皮肤透出轻微的赭红,转瞬即逝的疼痛,并不强烈,却像一句温柔的提醒。
尹枫城发了会呆,将那枚灼意摁进掌心里,转身拎起外套。
陈丽送完客回来,玄关处的鞋底带着夜幕刚启的潮气,屋里空空的,只剩半杯凉水。靠椅上的外套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尹易腾的照片,眼神在玻璃上停了几秒,黑白的人脸前,只余三根新香在缓缓往上走着。
凌晚林托运完行李,始终不进安检,人停在外头的长椅边,和旁边的孙玉小声聊天。
孙玉今天为了送他,特意穿来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胸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山茶花胸章。凌晚林打趣:“我是出国,又不是高考,没必要这样吧。”
孙玉白他一眼:“做题做糊涂了,脑子里只有高考,我这是祝你今后的一切都能旗开得胜。”
凌晚林侧眼看孙玉,她花白的头发用一支木簪挽起高高的发髻,面上架着银丝眼镜,镜片里藏着一双弯钩如月的眉眼。老师的脸上现在不笑也有褶子,停在眼角,反倒像她一直在笑。
广播滚了几轮航班信息,外头的夜愈来愈深。
凌晚林低眸垂眼,把手里那只手机一遍遍摁亮,熄灭。
广播开始反复点名:“请乘客凌晚林尽快前往登机口办理登机!您所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
孙玉把一切看在眼里,温声:“孩子,你可不能再等了。”
凌晚林点一点头,长按后把手机关机,屏幕陷入彻底的漆黑。他起身用力抱了她一下,“老师,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大步往安检通道跑。
孙玉目送他离去,直到凌晚林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安检口的门翼刚刚合拢,一阵风忽地被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拖进来——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迈着两条长腿,几乎是冲刺的力度,他外套没扣,衣摆在身后翻起一道利落的折线,鞋跟在地砖上急速地敲,像失控的秒针,清脆紧促,一步一步地与时间赛跑。
大厅立着“请勿奔跑”的提示牌,他视若无睹,一路快跑,像一把冷刀切开厚重的人群。
有人侧身,有人回头,有小孩下意识地抓紧了家长的手。
四面八方的广播里,“凌晚林”的名字在宽阔的大厅里环绕了一圈,落在尹枫城的耳畔,把他奔跑的肩线收得更紧。
他拼命地跑,喉咙和耳畔只有风声,电子屏在头顶滚动,航班号一格格地跳出来,他抬眼寻找新航最后一班,可状态跳出来——结束登机。
他不死心,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不顾一切插了队,来不及向身后人的不满声抱歉,声音沉沉道:“你好,问下今天新航最后一班......”
前台直截了当地打断:“关舱了先生,乘客已经全部登机。”
他说:“麻烦再确认一下......”
前台再敲了一下键,屏幕上跳出“CLO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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