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慧明法师再度升座，开讲《楞严经》中精微妙理。
法师声音苍老平和，如清泉漱石，将那些幽微难言的佛理娓娓道来，字字圆融，直指心性。
黛玉静坐聆听，渐次忘却身外烦扰，心神沉浸于一片澄明广大的法义之中。
法座讲毕，众女眷合十称谢，陆续散去。
黛玉亦欲起身，却见侍立一旁的小沙弥近前，合十低语：“法师请女施主移步禅室一叙。”
禅室清简，唯有一几，两蒲团。炉中一线檀香，细如游丝。
慧明法师已卸下法衣，只着一袭寻常苍灰衲衣，更显清癯。见黛玉进来，他合十为礼，请她坐下，沉吟片刻，方缓声开口：“老衲有一不情之请，关乎今夜祝祷法会圆满，思来想去，唯有冒昧恳求施主。”
黛玉微微欠身：“法师但说无妨。”
慧明法师温声道：“施主可曾听闻，本寺十年一度法会中，有一项观音现形之仪？”
黛玉颔首，此事她自然知晓。
大慈恩寺十年一度的盛典，以无上虔诚之心，于水月池中央的莲台亭内，设纱帐，置蒲团，择一品行端方，气度澄净的女居士，身着素白纱衣，手持杨枝净瓶，于朦胧灯火与水汽烟岚中默然静坐。
远观之，但见一尊慈悲侧影映于纱上，宝相隐约，如真如幻，届时万千信众隔水遥拜，以此寄托对菩萨临凡的至诚祈愿。
慧明法师轻叹一声：“原定担此殊缘的居士，午后突发急症，实在无法登台。此法仪关乎万千信众善念所系，不可或缺。老衲观施主良久，见施主气度清华，神姿高彻，与佛法悲悯宁静之相最为相契。不知……施主可愿暂代菩萨之形，成全今夜这场法缘，慰藉众生仰望？”
禅室内静了一瞬。
万千人，等待一个虚渺的慈悲相。
而这份寄托，此刻竟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年幼德薄，凡俗之躯，岂敢妄攀菩萨宝相？
黛玉本欲推拒，话到嘴边，却见法师眼中殷切如许。她仿佛透过他的目光，望见夜色中的那方水池，以及池岸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那些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却又柔柔地托着她。
黛玉心中一软，到了嘴边的推辞便再也说不出口。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法师慈悲，为众生故，殷殷相求。林氏……愿勉力一试。”
夜色如墨，大慈恩寺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明昭一袭玄青常服，仅带着两名气息沉敛的侍卫，自侧门悄然入寺。
此行乃代天家祈福，意在诚敬，不在威仪。故特意避开人潮最盛时，于法会初启，香客未聚之际，入殿焚香，代天家默祝虔心。
寺中知客僧得了吩咐，亦只远远合十行礼，并未近前打扰。
默祷完毕，他信步出殿，行至大殿侧方的游廊，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可将前方水月池盛况尽收眼底，又不至挤入喧嚷人群。
明昭驻足凭栏，目光淡然扫过下方如潮的信众。
他亦听闻过观音现形之仪，知其不过是借人饰形，慰藉众心，并不在意。
此刻，心下另有一层牵挂：黛玉今日亦在此听经，或可于礼毕后寻个稳妥的间隙，见上一面。
明昭唤来知客僧，未及问明黛玉所在，便听三声法螺长鸣，其声清越，穿透云霄，继而钟磬齐震，悠远浑厚的回音在殿宇山林间层层荡开。
法台之上，披着金襕袈裟的僧众肃然而立，齐声诵经，声浪雄浑庄严，恍若自九天垂落，令人心魂俱静。
下方，万千信众随之齐齐合十，垂首礼拜，无数炽热的祈愿，汇聚成一片无声的浪潮。
就在这庄严肃穆抵达顶点的刹那——
水月池周遭密布的千百盏明灯，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同时拂过，齐齐熄灭。偌大的寺院，连同万千信众，骤然被抛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唯余水池中央，莲台亭内，数盏浅淡的纱灯悄然亮起。
光与暗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决绝地划开。
纱幔之后，一道静坐的身影，在朦胧的光晕中逐渐清晰。
灯火滤过数重素纱，在她周身铺开一泓静默的慈悲。
她眼睑低垂，凝着化尽千般愁怨的温柔；唇角微抿，藏着涤清人间苦厄的密语。
整个姿态安然如莲，端坐水中央。
侍立一旁的知客僧满脸敬畏，适时开口：“殿下，如今莲台之上，暂代菩萨法相，以全此十年法缘的，正是荣国府的林姑娘。”
明昭怔怔望着莲台上静坐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正恍惚间，下方那片凝固的沉寂，已被菩萨示现所点燃。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颤抖的呜咽，随即压抑的痛哭声、喃喃的祝祷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在肃穆的梵唱下低低回旋。
有人扑通跪倒，朝着那光影中的身影连连叩首；有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泪流满面地祈愿；更有年迈的老人，伸出枯瘦的手，仿佛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慈悲。
这众生皆苦的悲声与愿力，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
明昭立于廊下，任由这滚滚洪流从身上碾过，直抵灵魂深处。
原来他也和这万千人一样，心底藏着无法与人言说的执念。
待《妙法莲华经》的唱诵声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