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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小仙

小说:

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作者:

撷星星

分类:

衍生同人

琼姬仙子是王母娘娘驾前的人。

芙蓉城者,天上人间第一花城,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琼姬掌此城,位份不显,却是王母心腹。

这一点,敖丙是知晓的。

他更知晓的是,此行上天庭,步步皆是安排。

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呢?

大约是千年前罢。又或者,更早。

彼时他才刚出生,敖光得了这个幺儿,喜不自胜。龙族血脉稀薄,这孩子生下来却比寻常龙子瘦弱几分。

于是敖光请了高人卜算一卦,想为幺儿求个平安顺遂的前程。

然而,卦象说得明白:他和天定的伐纣先锋命格相克,注定一死一伤。天护佑的人自然伤不得,那伤的、死的只能是他。

自此,敖光格外宠着这个幺儿。

东海龙宫上下,谁不知道三太子是龙王的心头肉?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旁的龙子龙孙要担的职责,他一概免了。

敖丙在这样蜜糖似的宠爱里长大,懵懵懂懂。

可敖光心里明白,所有人都明白。这孩子的命,是数着日子过的。

敖光原以为自己能狠下心。

毕竟龙族小小一支神兽,如何能与天命抗衡?

可他到底舍不得。

那是他的幺儿,生下来就先天不足,瘦瘦小小的,捧在掌心都怕化了。那么小的一团,连这东海都未曾踏出过一步,就要去做那棋局里的弃子?

敖光不甘心。

那一年,敖丙终于踏出了东海。只一次便遇上了陈塘关的煞星,被生生剥了龙筋。

敖光大怒,几乎要掀翻整个东海。他不管什么天命不天命,卦象不卦象,他只想护住这个孩子。

可封神之战再起,又一卦降下。

卦象说,敖丙与哪吒的相克牵连甚广,若敖丙不死,整个龙族会因冒犯中坛元帅天威而衰微下去。

一个冰冷的选择题,要么敖丙死,要么整个龙族为他陪葬。

当然,还有第三条路。

杀了哪吒。

封神榜已定,敖光和天帝又有旧情在,未尝没有转圜的余地。

敖光没有告诉敖丙。

他只说,孩子,你好生养着,莫想太多。

……

自五百年前敖光镇于深海极渊,两位兄长被发配偏远之地,敖丙隐隐觉出些什么。直到琼姬仙子来到东海,他才终于确定心中猜测。

而真正将一切挑明的,是他那多年未见的叔父敖闰。

那日。

“你怎么还不死?”

敖闰闯入水晶大殿,劈头便是这一句。

他眼底满是怨毒:“你牵连东海也就罢了,如今连累其余海域,叫我们怎么过日子?你倒好,安安稳稳躲着,吃穿不愁。可知我们这些年,被天庭盘剥了多少?被各路神仙踩了多少?”

敖丙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的命是这样重的一副担子。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说:“我会去杀了哪吒。”

戴银面具的侍仆将那支金簪递到了他面前。

侍仆是谁,敖丙从来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陈塘关那场祸事后跟来的。李艮死了,他身边需要人照顾,这人便出现了。

他面具下是扭曲的黑色咒文,密密麻麻,覆了大半张脸。

敖丙曾问过他的身份,那人沉默着摇头。被问得急了,才道:“陛下只需知道,我不会害您。”

这许多年,侍仆寸步不离地跟着敖丙,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侍仆将金簪递过来,说:“这支簪,可以杀了哪吒。”

敖丙接过来端详。

簪身是金质的,上头攒着无数荷花,璨璨然,美得不像杀人的利器。

“哪吒如今肉身成圣,位列三坛海会大神。”敖丙道,“寻常兵器伤不了他。”

“这簪可以。只要刺穿他的心脏。”

敖丙掀起雪睫,看向面具后的眼睛:“你是王母的人?”

“不是。”

“是天庭的人?”

“不是。”

“我就要去刺杀哪吒了。这一趟,可能一去不回。你告诉我罢。”

侍仆沉默了几息,他说:

“陛下,我是您的人。”

“您相信我。”

敖丙望着对方,面具后的眼睛也在望着他。黑漆漆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最终,敖丙将金簪收入袖中,踏上了去天庭的路。

……

云楼宫。

那支金簪插在敖丙发间,沉甸甸的。他等着仙童回话,等着那扇门开,等着——

门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大力将他拽了进去。

敖丙惊得魂飞魄散,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愣住了。

是哪吒。

他穿着敦煌飞天的彩衣,层层纱罗,斑斓绚丽,臂弯里挽着那条艳艳的红绫。

敖丙突然醒过神来。

龙族如今算什么?

早不是从前行云布雨的正神了,而是一支不入流的妖兽,苟延残喘于四海,任人轻贱。

……他算什么东西?

也配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天庭的中坛元帅瞧?

敖丙慌忙收回视线。

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云楼宫的地面是玄石铺就的,乌沉沉的,打磨得光可鉴人。敖丙的膝盖撞在上面,砰的一声闷响。

骨节硌在硬石上,钝钝的疼。

可他顾不得了。

敖丙跪伏着,双手交叠置于地上,将额头狠狠磕了下去。

“小仙,”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发颤,“见过中坛元帅。”

砖石的寒意一点一点渗进膝盖,渗进骨髓里。他穿着琼姬给的那身舞衣,纱单薄得很。

跪得久了,冰凉沿着膝盖往上爬,爬过腿,爬过腰,爬到脊背上,冷得他指尖都有些发红。

哪吒一直没出声。

敖丙便一直跪着,他看见自己膝前那一小片玄石。石头打磨得极光滑,隐隐能照出个龙影来。

他想起了来之前敖闰那句话:我们龙族算什么?施雨正神早轮不到我们做了,不过是一支不入流的妖兽罢了。

龙族衰微,他是知道的。

只是知道归知道,跪在这云楼宫的地上,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入流”。

脚步声传来。

敖丙瞥见一角青衣,是方才那仙童,名唤柳绿。

“主子有何吩咐?”柳绿躬身问道。

哪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上茶点。”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起来罢。”

哪吒的声音终于响起。

敖丙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膝盖处隐隐作痛,他也不敢去揉。跪得久了,膝盖处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不知是冷汗浸的,还是寒气凝的露。

哪吒转身大步流星往内殿走去,彩衣翻飞。敖丙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殿内光华璀璨。

各色灵宝法器陈列其间,或悬于半空,或置于架上,流光溢彩。敖丙刚跨进门,便被宝光晃得眯起眼睛。

他发现哪吒在一张圆桌前落座,神态闲闲的,仿佛满殿的珍宝都不值一提。

桌不大,设了两张凳子。

凳子下头铺着一大片雪白的地毯,毛茸茸的,不知是什么灵兽的皮毛制成。但瞧光泽、质地,必然价值连城。

桌边还立着一个女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梳着两个朝天揪,扎着鲜红的发带,圆脸杏眼,一脸好奇地望过来。

敖丙站在地毯边缘,远远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女童名唤花红,见他这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杵在这儿做什么?没看见主子对面的空位么?”

敖丙自然看见了那张空凳。

可毯子瞧着就不是寻常物,他怎敢踩上去?

“坐。”哪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敖丙慌忙应了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前,先在边上站了站,才挨着坐了下去。

皮毛软得惊人,他坐下去,整条龙都陷进去了一些,吓得他差点又站起来。好容易稳住了,他只端端正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哪吒没有说话。

敖丙也不敢开口。

这是他头一回来云楼宫,与这位声名赫赫的中坛元帅同处一室。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出了错。

说是上茶点,柳绿却忙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敖丙愈发坐立不安,只觉得凳子上长了刺似的,怎么坐都不对。

而那人彩衣华丽,眼尾金箔闪光,华贵又凌厉。

他想,哪吒当真和周营时不同了。

那时哪吒总还有些少年人的鲜活气,如今却像一尊供奉在神殿里的金身法相,可望而不可即。

胡思乱想着,哪吒倏尔开了口。

“花红,带客人去换换衣裳。”

敖丙如蒙大赦,弹也似的站起身来,朝哪吒深深一揖:“多谢元帅。”

他跟着花红往侧殿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花红在前头引路:“你运气可真好,主子的衣裳可都是好东西……”

敖丙听着她絮叨,觉得那句“运气可真好”分外刺耳。

运气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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