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郑策醒来时,感觉自己骨头架子已经快散了。
昨晚的一幕幕如在眼前。
天旋地转,惨不忍睹。
没过脑子的,郑策翻身伸长胳膊想去抱旁边的人。
忽然她又停在半空。
迟来的羞耻让郑策的手在空中抡了个半圆,又放回身侧。
但半圆还没抡完,就又被某人在半空截住,塞进被子里,放在自己腰上。
“醒了?”骆远方往郑策这儿挪了挪,抱住她问。
“没……”
骆远方轻笑了声,闭着眼睛道:“那继续睡。”
郑策眯着眼睛,又将手不安分地伸出被窝,指向旁边小圆桌上的包。
“你把DV带来了?”
“我以为我们会在这儿玩两天……”
骆远方说,“没想到你导员……”
郑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钻进他怀里,闷着声音:“你还真是想的周到。”
“嗯,我都想好了。”
骆远方轻声说,“你都符合保研标准,还走支教这条路干什么,直接去读,我团队正好这几年都在那边,我陪你。”
“你都长胡茬了。”
郑策问东答西,伸手去摸他下巴。
“好糙啊……”
“两天没刮了……啧,我跟你说这儿,你跟我说那儿。”
“诶?”
郑策眼睛忽然一亮,“你不用力的话还有腹肌么?”
好奇心驱动,她说完将被子一掀,钻进去。摸黑去摸。
骆远方被弄得没办法,枕着胳膊,躺在原地任君打量。
“摸到了么?”
他对被窝里潜心研究的人说。
“好像没那么明显。”郑策蒙在被子里回复他。
就跟在山洞里开采的先锋一样,回复此地的安全情况。
“你绷紧一下试试呢?”
……
话还没说完,骆远方照做,郑策一手撑在骆远方肚子上,一手掀开被单,喜出望外地看他。
“出现了。”
她笑弯了眼睛:“好神奇。”
“我不会走了郑策。”
骆远方伸手将人抱在自己身上。
他柔声却郑重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害怕做承诺,害怕有规划,但是我会做给你看的,好吗?”
郑策趴在骆远方身上,迟钝了会儿,才点缓缓头。
“我给你看个东西。”
骆远方伸手去够桌上的DV。
“你不用动,就这样,我喜欢这样。”
他一手抱着郑策,一手去调DV。
郑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红透了脸质问他:“你不会录像了吧?”
没头没脑一句,把骆远方问得僵住。忽然,他反应过来,肩膀开始抽动,抑制不住地狂笑,还不忘在郑策鼻头刮上一下。
“你想什么呢。”
骆远方将屏幕放低,郑策将将能看见。
开始还是黑屏,但窸窸窣窣有声音,像在山野间行走,扒开草丛林木的动静。
然后骆远方的声音伴随着画面出现:
“哈喽孙悟空。怎么回回见你,都抡着金箍棒,大师兄要陪师父去取经?”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画面一转,是他们住的地方,江蔚云身后跟着屁大爷和球大爷,走路一摇一摆。
窗边还飘着骆乘光给她买的氢气球。曾经一晚上吓死三个人的氢气球。
骆乘光走进镜头里,一手威胁骆远方,“你就拍,到时候捅出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他说着,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解开气球绳结,神圣而虔诚地双手合十,放飞和平鸽一样,仰望着气球缓慢升空。
“这原来你们俩搞的鬼,江蔚云郁闷了好久呢,她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不小心,没栓紧绳子。”郑策一边看,一边笑着说。
然后是他们运动会采风的花絮,全是没放到正片的,比如安城北耍宝失败,高抬腿非常不帅气地把自己绊了一跤。
还有他们和安城北、欧阳去吃冒菜拍的视频。
竟然还有教室里的素材,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拍的:
大部分时候郑策都趴在桌上补觉,班里纸团飞舞,各自上演各自的戏码。
镜头里有火车轰鸣而过的声响,骆远方的头出现,比划着耶和睡神合了一张影。
视频转成冰天雪地,郑策裹着围巾对皱眉看镜头:“一直发消息,我怕会打扰你工作,会让你觉得我粘人,会嫌我烦,但是……但是一直不联系,我们有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这下你满意了?”
郑策看着视频傻笑,这是她和骆远方谈恋爱后,第一次使小性子。
骆远方也看笑了,低头在郑策额头上亲了一口。
再然后,镜头一转,是他们一起搬家,一点点装饰出租屋的画面。
阳光晒进来,房间逐渐被家具填满,郑策面对举着镜头的人打闹……
但接下来的,不是视频,而是一张张图片拼凑而成的画面。
图片也不是骆远方拍的。
有郑策做志愿活动的合影,上台竞选的记录,还有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参加的活动,这家伙竟然都一张张搜罗了出来……
像是在弥补什么。
但是总共没有几张。
很快,进入很长的一段黑暗。
就在郑策以为视频结束的时候,她听见了黑暗里骆远方的声音。
“郑策,我好想你。”
声音很低,每个音节都断续,像被砂砾碾过,抑制着冲动蜷缩在角落。
背景有淡淡的回声,骆远方像是身处一个无限安静又空旷的地方。
忽然,雨声变大,狂风呼啸,汽笛接连不断,有人在奔跑。
深蓝色雨幕里,骆远方在霓虹灯下奔跑,镜头抖得像是灾难片。
郑策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带着鸭舌帽,浑身湿透,慢吞吞地走在前面。
有电瓶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她侧身让路,还是被溅了一身的水。
他们重逢了。
天地之间很暗,像于废墟之中,在末日面前。
镜头逐渐走近,聚焦模糊,摄像头被放下,对准积水反光的地面。
郑策听见骆远方略带崩溃的声音在颤抖:
“郑策。”
视频的最后是DV放在旁边充电,自己不小心拍的。
卧室里,骆远方一手抱着郑策,一手抬起她的帽檐。
随着郑策眼前的场景因光线变亮逐渐清晰。
骆远方吻了下来。
两人纠缠着倒在床垫,镜头里只余两双脚勾缠不休。
片尾黑屏,只剩下骆远方平日爱听的纯音乐。
屏幕中央出现一排白色字体,还有骆远方的声音,更沉稳更深情地陈述:
“郑策,我好想你啊。”
郑策沉默了会儿,忽然破涕而笑,“我以为你要写,谨以此片纪念我的前女友呢。”
“谨以此片送给我的老婆。”骆远方纠正她。
“你不要脸。”郑策说。
“我不要脸。”
骆远方抱紧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只要你。”
“呕你好油骆远方。”
两人腻腻歪歪了半天才下床,在光线下,郑策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怒叱骆远方:“你完蛋了。”
不要脸的骆远方耸耸肩,“那下回我让你种。”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他们在这里决定,天涯海角,海枯石烂。
但刚到机场,骆远方接到了骆乘光的电话。
说是骆淇摔了一跤,快不行了。
*
起因是骆淇非要去老街上看自己爸爸妈妈的房子,但这几年早就物非人非,她走过去,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一个人在巷子里绕圈。
巷子多是青石板铺就,下过雨后,又湿又滑。
骆淇一着急,没注意脚下,额头上磕破好大一个口子。
但病床上的骆淇昏昏迷迷中,却似乎更清醒了。
床前围了一圈的小辈,红橙黄绿的头发,她一个个都能把名字给点出来。
一群平日里不服管教的混混,弯着腰听清自己的名字后,眼里包着水能乐半天。
最后还是医生担心秩序混乱,让他们少来些人,才给遣散了。
郑策和骆远方赶回去已经是第二天。
医生在前天就下了定论,说撑不过晚上,偏骆淇靠着一口气捱到了现在。
“骆奶奶。”
郑策捏紧骆远方的手,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
骆淇闻声看向她,氧气面罩下的嘴角扯了扯,应该是在笑。
骆淇招呼她凑近,郑策小心地弯下腰,手上却被塞进一个硬纸片。
她一楞,低头去看,泪水立马不受控制滚落,滴在雪白的被套上,“啪”的一声响。
是她当年留给骆淇的卡。
骆淇又去看骆远方,骆远方沉默着走近,也将手放在骆淇手心。
骆淇有些激动地轻轻握住两人的手抖了抖。
她终于闭上眼睛,一滴晶莹顺着皱纹崎岖地滑落。
骆淇走了。
他们之后在骆淇的旅行日记里发现她写了很多东西。
每页关于景色的描写很少,大段大段都是留给孩子们的话。
路过一所开放式大学,街区里都是游人拍照,骆淇写:小江以后得来这样的大学里读书,没有围墙,多自由呐。不要去念什么红薯大学地瓜大学了。
路过一家很气派的三甲医院,骆淇写,他们那儿的人有很多都是因为得病后,既没钱,又没技术死的,她希望万杨能坚持到医术进步的那一天。
还在旁边画了一颗粉红色小爱心。
骆淇念过书。她写第一次亲身走过这么多地方,才对课本上的知识有了更具象的了解。
她写,河南安阳的殷墟不再只是个名词,站在黄鹤楼上原来真的能望见长江大桥,东南地区的徽式建筑还有妈祖信仰在她脑海里也逐渐立体。
骆淇说,希望她的孩子们学习不是为了应试,而是认识这个世界,学会做人。
在路上,骆淇还自己看了一场电影,寻梦环游记。
她一直都希望骆远方他们能记得自己。
她相信,只要记得她,她就会存在。
日记下方歪歪扭扭写了一串英文:
Rememberme,thoughIhavetosaygoodbye.
最后,在日记里,骆淇郑重写下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世界太大了,我看不完,我得回去照顾我孙子了。
看过了,我也不后悔,我有底气说出一句:世界这么大,也他妈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决定我这辈子悲欢喜乐的,原来一直只有我身边的那几个傻子啊。
骆淇下葬那天,郑策第一次去看了欧阳长乐,在她墓碑上放了一朵花。来的时候在路边摘的,她觉得很美,顺手就摘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骆远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
他和骆淇这辈子就是冤孽。骆淇因为他眼睛问题停止了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行程,但他又为了骆淇放弃了多少?
两个人都无可厚非。
算来算去,谁拖累谁已经算不清了,乱麻一样交织在一起。
但这团乱麻的中心,却被两人一同精心呵护着一朵玫瑰,能够在每个春日初阳下绽放。
骆淇一辈子都想出去走走。
她这也算朝闻道,夕可死矣吧。
*
毕业后,郑策和骆远方还是回到了游仙。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怀念。
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大城市虽然有很多机会,能包容上千人的梦想,但他们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这里有熟悉的人,有熟悉的地方。
这里没有山姆盒马,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7-11和全家,没有通宵达旦的写字楼,也没有时刻不停的地铁。公共交通只有公交车,甚至连滴滴打车都少之又少。
更不会再有爆满的演出话剧音乐会。
这里同样也不会有大城市的礼貌,虚伪,疏离和焦虑。
这里粗鲁,热情,松弛而更富有浓浓的人情味儿。
他们可以趁着三厂还没重建,铺张毯子在废墟的楼顶;可以路过五元店随手顺一袋旺仔奶糖;可以挑个晴朗的早晨沿着溪流而上,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郑策和骆远方回九中看了一圈。
正值夏季,红墙风动,其上爬山虎像千层蛋糕层层叠叠,波浪滚滚。
“离开高中好久了。”
郑策这样说。
说完她也楞了下,没想到有一天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郑策还记得第一次来九中的时候,觉得这里好大,陌生的同学成群结队在走廊里穿梭,她渺小得像只蚂蚁。
今天再来到这里,发现学校也不过步行十分钟便能走通。
曾经的抗拒和抵触原来也如此渺小。
他们在这里有过收获,有过失去。追寻过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们接受遗憾,接受不圆满。在故事的最后也接受了自己。
“何仙姑!”安城北忽然大叫。
旁边一个班的学生听后,默契地哄堂大笑。
柯言先是怒发冲冠,想着谁胆子肥了,脸皮厚了,头盖骨硬朗了。转头看见三个出落得人模狗样的老学生,她呆在了讲台上。
柯言相比较之前也更成熟了,出来的时候,眼角似乎挂了点泪。
她说自从他们这一届毕业后,学校里好久没人这样叫她了。
柯言忽然想到什么,指着安城北对班里的同学们介绍:
“这位就是把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翻译成守着窗户,怎么就我长得这么黑的学长。”
此话一出,安城北百年不红的老脸被一群年轻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难得浮起晚霞。
这天郑策回去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阳光晒在背上的温度都是熟悉的。
她趴在桌上,耳边窸窸窣窣声音不断变大,还有电脑开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她起身。
发现自己此刻正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
背后就是蓝色垃圾桶,她刚来这里就扔了只死老鼠进去。
讲台上,柯言还是假正经的复古穿搭。一根粉笔被狠狠杵在黑板上,像一根烟头烫在值日生心头。教室里逸出一声心碎的呜咽。
讲台下,每个人陷入各自的梦境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