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哥你被白.嫖.了?”安城北的声音忽然变大变清晰。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阵,然后骆乘光那边忽然爆发一阵哄笑。
听起来阵仗很大,少说得有七八个人。
周全在那头喊:“骆远方,这么没出息呢,躲了人家这么久,你不会就以为被那啥一次,就能翻篇吧?哈哈哈哈!”
安城北接话茬:“如果是我,我高低要把你讹一顿!是不是?!”
又是起哄一阵,手机被褚铭抢去:
“骆远方,别听这些人胡说,自己掌握分寸,骆淇这边有我们帮忙。”
“嗯谢谢哥。”
隔着电话,骆远方也保持着面无表情,尽管心里惊涛骇浪。
“骆远方!”
正要挂电话,忽然江蔚云的声音响亮起来,震得骆远方一阵耳鸣。
他刚拿远手机,江蔚云的嘴又被谁给捂了个严实,“吾捂吴舞唔吾捂吴!”
“好的。”
骆远方随口应付她,先把电话挂了。
*
郑策这边刚下飞机,手机里的消息还是前一晚暴雨的各种新闻。
整栋楼的宿舍大群里,有人在晒学校某个树木被拦腰折断的照片,有人吐槽衣服这两天就没晾干过,还有人开始倒手之前囤的泡面,坐地起价。热闹非凡。
而郑策走得突然,谁也没告诉,落地后给导员打了电话过去,差点把人给气死。
但导员又担心她一个小姑娘在那边无依无靠的,联系了合作的学校,在学校附近给她找了家酒店。
酒店其实就是个民宿,农村自建房,在外墙挂上红色灯条拼凑的“酒店”二字,便算作这里招待人的地方。
郑策放下行李后去隔壁学校里看了眼。
操场是黄泥地,只要有学生活动,定是尘土飞扬,万军压城的场面。
教学楼只有三层,调皮的猴儿课间能在楼上楼下跑几个来回。
郑策逮住一个小孩儿问了厕所,小孩儿沾满黑泥的手往角落里一指,便又着急地融入自己的伙伴。
厕所还是老式的模样,一条沟贯穿整个卫生间,再在上面砌几块矮墙作隔板,没有门。
气味迷人。
门口只有一个水龙头,因为这里的水太硬,水垢堵塞了出水口,打开后流出来的水像打出来的喷嚏,不是自由落体,而是烟花绽放。
郑策被猝不及防溅了一脸,连忙关上水龙头,站在原地发蒙。后边几个小女生被她逗得咯咯直乐。
郑策转过身去,她们立马不笑了。郑策抹了抹脸上的水,对她们咧嘴。
这样的环境,如果不是用保研来换,还会有几个人愿意来。
本科期间,只要对升学和就业有帮助的东西,竞选的人数永远多于实际需要的人数。
但只要有一个志愿活动不提供志愿时长,准会无人问津。
她有些怅然。
郑策走在黄泥地的操场上,有的教室里还在上课。
老师背过身在黑板上写板书,讲台下的学生立马跟生跳蚤了一样扭动,调皮的男生将废纸团成一粒粒,再用一张纸卷成桶状,对着周围的同学一个个发射“炮弹”。
靠窗的男生百无聊赖地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着手里的笔。一边耳朵里还带着蓝牙耳机,再也不用像当年安城北那样费尽心机地藏耳机线。
男生旁边的女生坐得笔直,眼神飞快地瞟过来一眼。虽然什么事都没发生,又红着脸扭回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板书上的几个粉笔字写完后立马消失不见。
老师一转身,又是全班拖长语调乖巧地应答: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看着靠窗的男生,郑策想起,高中毕业后,她几乎很少再拿笔了,但她每次再拿起笔,下意识都会转起来。
她还想起以前班里的学生总是会比较哪个牌子的笔写字更流畅。比来比去,最好用的无非是贵的。她总是装作无所谓,转着反复使用过无数次的透明笔壳,但内心多少是自卑的。
而这里的学生用的纸笔都是外面统一分发的。
全班都是一个样式。
因为某些学校恶性竞争,只招收年级前几名,给予优待,于是现在统一规定划区上学,谁也不用抢优质生源。
虽是出于好意,但另一方面,山里的这些孩子也出不去了。
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没办法把孩子送去师资力量更雄厚的高中。
人口是否就固定下来了,一些人生在这里,就会呆一辈子,然后死在这里?
郑策看了很久,听见教室里一个老师貌似既担任了语文英语教学,又同时是政治历史老师。
她叹了口气,没有去打扰,转身离开。
早上导员已经跟她说得很清楚,如果她不想读研,这个支教资格不能给她,有人比她更需要。
哪怕出于功利,也得给别人。
这是规矩。
游仙老家也有规矩,骆远方刚见着她的时候就说过:
小镇上的规矩不是什么条文或者水果刀就能打破的。
那里的人生来联系在一起,不屑于口头亦或是文字上的威胁。
读书的规矩,保研的规矩,做人的规矩,相互矛盾相互渗透,相互独立又相互依存。
郑策在乱麻里挣扎太久,依旧没能看透。
看不透,理不清,也许就是生活的规矩。
因为明天又得回去,郑策出校门,想到处转转。毕竟来都来了。
但郑策一脚才卖出铁架门,一辆摩托疾驰而来,几乎是擦着她停下。吓得郑策将那只脚又给缩了回去。
她正想骂人,来人将防风镜推上去,直勾勾盯着郑策,目光几乎要擦除火星。
郑策瞬间哑火了。
大概在胚胎发育第二十二天后,人的心脏开始跳动,从此不眠不休。
此刻,郑策在凌冽寒风中再次感受到无比清晰的心跳。先她一步,扑向骆远方。
“你想干什么?躲我一辈子么?”
骆远方气息不匀,不知道是因为急着赶过来,还是因为在生气。
他说得很快。
“郑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
骆远方话没说话,郑策就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他几乎是反射性张开双臂迎接她。将人抱进怀里后,声音立马软了。
“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很担心。”
骆远方侧头在郑策耳边轻声问出他从早晨到现在最担心的一件事:
“昨晚上我没轻没重的,还好么?”
郑策靠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
“你抽烟了。”
“嗯,想你想得难受的时候就会抽。”
“是你说分开的。”
“我知道,所以我要把你追回来。”
郑策依旧抱着他,“但你说走就走,我有点害怕了,我怕你又离开,我真的会受不了。”
郑策颤抖着声音说:“骆远方,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自私,我怕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骆远方听得心里一紧。
他知道郑策说得出来也做得到,他不就追到这里来了么。
忽然旁边的保安裹着袄子从保安亭钻出来。
“干嘛的干嘛的,这是学校门口,是不是学生?几年级的?班主任是谁?”
“先跟我走。”骆远方给郑策扣上一个头盔。
郑策被保安的气势给震慑,二话没说就上了贼船。
在街上迎着零下的冷风转了一圈,骆远方大声问:“你住哪儿?”
“啊?”
“太冷了,回你住的地方吧。你不会没定酒店吧?”
还真被说对了,早上走的时候毅然决然,相当潇洒。
到了这边,要是没有导员,郑策今天高低得露宿街头。
但郑策不打算坦白,准又会被骂一顿。
她掐头去尾大声回复他:“在学校旁边!”
于是,摩托压过积雪,一阵尖啸由远及近,校门口保安以为挑衅的人又来了,摸上墙边的狼牙棒准备应战。
但很快这两人又骑远,一骑绝尘。
保安眨了眨眼睫上的落雪。
奶奶的。
到地方后,郑策不得不再次麻烦高德。
她抱歉地带着骆远方在雪地里又流浪了二十分钟才找对门口。
郑策就负责埋头跟着导航走,骆远方将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然后负责始终牵着她衣摆。
不然根据郑策不看路的习惯,今天准得在雪地里栽一跟头。
看着郑策一脸认真地研究地图,骆远方忽然想,幸好她刚回游仙的时候,是他撞的她。
回到房间,暖气也不是很充足,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哆哆嗦嗦十几分钟都还没缓过来。
郑策对此深感抱歉,正要提议给骆远方倒杯热水。
骆远方警惕地拉住她,仰着头望她:“去哪儿?”
“水开了,给你倒热水,暖和暖和。”
“你知道怎么样热得最快吗?”
“喝热水?”郑策认真想了下。
骆远方盯着她没说话,半晌用嘴型比划:
做.爱。
不得不说,非常有效,光“看”到这两个字,郑策耳朵立马开始加热:“但是……”
“但是我们昨天是最后一次是么?”
好叭,该来的还是得来。
郑策不再打算去倒水,跪在沙发上,一只手依旧被骆远方拉着。
愣在那儿。
“啊……”她悻悻回道。
骆远方偏过头给她看:“你还真是不关心我,这么久就没发现?”
郑策这才看见骆远方右耳耳垂上打了耳洞,此时正带着她高三复读第一天戴的蛇形耳钉。
“这是我的?”
骆远方点头,拉着郑策跪坐下来。
“实在很想你,但我不想拖着你,想得难受就去打了这个耳洞,想留点你的东西在身上。”
“本来不想跟你说的。”
骆远方掰开她的手,一个指腹一个指腹地开始捏,捏得郑策心里酥酥麻麻的。
“但是你也太决绝了郑策。”
“你打个耳洞我就会原谅你?”
虽然很不想显得这么冷漠,但这是郑策心里的实话。
被噎一句,骆远方耳边响起骆乘光大神的叮嘱:
卖惨啊哥,你惨得都不用卖,拿出来晒一晒,就有人往你破碗里塞钱了你信不信?
骆远方心一横,说:
“我当时跟你说算了的时候,看不见了。”
骆远方说到这儿,停顿了下,像是在缓慢撕开自己的伤疤。
“当时的我没能力给你安全感,我希望你找到更好的。”
骆远方说得很慢,很温柔,垂着头,捏着郑策的手,像在喃喃自语。
“明明你的愿望那么简单,但怪我太自负。”
“所以你才不让我打视频……”
“我不想耽误你,就像你不想耽误我。”
骆远方说,“我们好像都把对方想得太厉害,把自己拖后腿的能力高估得也太厉害了。其实没这么复杂的。”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完蛋了,骆淇也完蛋了,我们俩连带着骆乘光也要完蛋。”
“还好导演带着我去看病,后来还给了我工作的机会。”
骆远方抬头看郑策,“我现在还能后悔么?”
“骆远方你混蛋。”郑策咬牙切齿,垂着头不看他。
卖惨!
接着卖!
不要脸地卖!
骆远方又用无名指勾住郑策的无名指,可怜地嘟囔。
“你不是说喜欢我么?不能又不要我了。”
其实,当郑策下飞机后打开手机,看见骆远方将近一百条59秒的未接来电,她就动摇了。
人们总说时间能改变一切,但实际上,这些改变只能自己主动去做。就像郑策知道,她还爱他。
骆远方忽然捏紧拳头,有些颓然道:“骆淇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还来找你,也会让你跟着难受……”
郑策慢慢伸过手裹住他的拳头。依旧垂着头,说:
“我都等了这么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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