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将饭食撤下,凝香堂管事程嬷嬷一直在老太太身边陪着,瞧着施宁的饭量笑着打趣。
“二小姐今日不瘦身了?”
施宁面上露出不解。
京中贵女流行瘦削美,女子均不多食,只为保证其身材纤细,飘飘欲仙,有些追求极致的更甚,胳膊甚至能拧过大腿。
稍病态些的,一些小病就能要了命。
施宁从前就属于这种,她本是娇艳美人,五官极尽浓艳,若是丰腴,犹如从前杨贵妃,倾国之资,国母之尊。
然,开始发育之后,她敏锐察觉身材太过佼佼,若是其他地方再长了肉,看起来恐虎背熊腰。
所以哪怕再爱吃荤腥肉食,她都克制自己,每顿正餐用的极少。
成果斐然,在这样的极致克制下,她长成了翩翩尤物,美而不自知。
浓艳五官缀在瘦削小脸上,因营养不良而面容苍白,看起来像一只易碎的漂亮白瓷,若是被人看见,定是想要据为己有,带回家好好赏玩。
淮扬河那些公子哥们扎堆的地方曾有人评价过一句。
“美极动人心魄,维愿窃回家中,梦中相会鬼妖。”
鬼妖指的就是施宁。
美人如妖,形容的就是这种美丽不寻常,如夜里摄人心魄的精灵妖精一样的女子。
施宁对自己克制全因一个流言。
某一次游园会,裴家世子爷赴约出席,席间似乎多瞧了几眼某位女侍,众人揣测,因那女侍步履轻盈,身型瘦削,由此得出,裴世子喜欢瘦弱女子。
这一切并未有考证,世子爷本人更是嗤之以鼻,可施宁就是信了,自那天之后,施宁再也不大口吃饭了。
任谁劝也不好使,这也间接导致了落水后,身子久不见好,小命差点呜呼。
而今日,众人少见施宁的好胃口,连着给添了两碗饭,便是久不多食的施老太太也被感染着多吃了半碗,整个凝香堂笑声不断,一片祥和。
听见打趣,施宁有些耳热,想着自己从前绝食的荒唐事,挠了挠脑袋。
她笑着对程嬷嬷开口。
“哎呀,祖母这儿的饭格外香,往后我要多来陪着祖母吃饭,保管给自己养的白白胖胖,叫祖母也开心。”
施老太笑声中气十足,俨然被哄开心了的模样。
被孙女哄着开心归开心,却还是有重要事情商讨。
这几日老太太听了永伯侯府寿宴险事,虽未波及施宁本身,却也足叫老人忧心,且施宁也已到了出嫁年纪,如今还未说姻亲,怕再拖下去,好人家都叫别人女儿挑完了。
想到此,老太太开诚布公。
“宁丫头,祖母想来想去,日夜忧愁你的婚事,你还有弟弟妹妹,谈不上强将你留在身旁尽孝,若你能安生嫁个好人,祖母便是睡觉都安心。”
老人思想陈旧,迂腐,尤其信奉女子择佳胥,方能安好一生的老旧观念,尤其老太太嫁给施家老爷,进门后就没吃过苦,自己的婚姻幸福美满,子女成群,膝下孝顺,除了丈夫走的早一些外,就没别的不足之处。
有了自己的前车之鉴,更是希望能复刻到施宁身上。
又哪里知道施宁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刚从前世姻缘地狱里爬出来。
便是玉石俱焚,也再不愿踏足。
施宁敛眉,脑袋低低地垂着。
瞧不出在想什么。
“前些年祖母还能依着你的性子,叫你在家里再撒几年野,所以由着你闹出那样多事端,平白叫外头人看了许多笑话,可祖母我从来没斥责过你什么。”
“你母亲同我说,你自落水后许多事情就已想通,瞧着已像个大人,祖母瞧着也是,这也更放心你嫁去别府,待做人妇,旁人家的儿女许多都为结交固权,婚嫁由不得自己,但是祖母不会这样做,宁儿,你只管选你中意的,只要使得,祖母便会叫你嫁去。”
“只是,除了那人。”
老太太指的那人施宁自然晓得。
那些风言风语和事端,都是因那人惹来,难保老太太厌烦。
更重要的是,女子嫁人妇,若不得主君欢喜,如何掌家。
这般浅显的道理,偏上辈子的施宁不愿听从。
祖母说的掏心掏肺,施宁再以法子推拒唯恐伤了老人家的心。
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左右姻亲对象还没找着,答应了也无妨。
挑自己喜欢的……
经了从前那样一遭,她又哪里敢再谈喜欢。
盼着夫妻相敬如宾,平淡一生也好。
施老太太眼见着说通面前娇人儿,眼角终于又泛上笑意,开心的好像不日就要叫她寻得郎君的模样。
而关于郎君人选,在差施宁过来之前,就早已有了人选。
施老太太在襄阳的母家,有一侄孙,是施宁三舅公的孙子,施宁应唤其表叔。
襄阳乃衡州地界,接壤桐城、芜湖,气候与上京城大不相同,常年干燥少雨,少见雨季。
与上京春秋雨季相比,全然异处。
施宁是喜欢雨水的,或瓢泼盆雨,或绵绵细雨,都有其妙处。
且那处离京中较远,若是嫁去,马车往返需得三五个月。
祖母竟动了这样的心思。
施宁轻咬了唇畔,施然望去。
又听祖母解释道。
“倒不是要你离京嫁去,你这表叔为人清白,正直,寄来的家书说他课业勤勉,去岁秋闱也夺得好名次,若是春闱也能入围,我这老婆子使些手段替他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也未尝不可,将人留在京中,又得了我施家恩惠,将你嫁去,他满族门楣都听你的,介时,你只需侍奉好公婆夫君,莫犯七出,我们两家相互照应,他们断不敢使你委屈受,又是祖母母家侄孙,知根知底,是最好的姻缘。”
话罢,又话锋一转。
“你五婶母眼皮子浅,若我将这姻亲给了她女琼姐儿,断然是要撒泼打滚推拒了的,她整日梦着琼丫头嫁进高门,瞧不起这种清流书生,但你不同,宁儿,高门贵府不过外头看着光鲜,内里,污糟一片,不进为好。”
祖母一片情真意切,施宁听得眼热,又哪里不知今日祖母开口,必定是早已思量万千,且筹谋许久才同自己开口
那些算谋,恐怕只待表叔春闱高中,祖母这边怕就要运作起来。
施宁并不知祖母与母家家书内容,但想来应已彼此允诺,只待她点头应允。
一时间,进退两难。
难的不是不想嫁,而是不想这样匆忙的嫁。
施宁愈发迷茫。
前世遵循内心,嫁了个痴恋一世的人,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今生若再遵循内心,嫁个欢喜之人,又是否同样结局,她不想,也怕。
可不遵循内心,由祖母长辈定夺筹谋,又是否草率,是否如提线木偶,那她这次重生,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佛祖显灵,神灵庇佑。
叫她换来再活一次的机会。
究竟是要她作何?
是要她待价而沽再寻一如意郎君,从此琴瑟和鸣,还是将往事化解,前尘散尽……
到底应该怎么做?
察觉到施宁的纠结与难耐,施老太太松了语气。
“罢了,左右春闱还有时日,你不必如此纠结。”
施宁如蒙大赦,心头的愁云却没散。
她终于开口。
“祖母……宁儿……”
似下定决心一般。
“我听祖母的,若表叔人足够好,是如意郎君,宁儿没有理由不嫁。”
“只有一点,宁儿需得他心无意中人,与我成婚后,只我一人,相敬如宾。”
施宁没在这话里奢爱,她只求那人心中别住着旁人,平白叫她成了令人不齿的介入人,若是合眠,只觉得自己像青楼妓子,供人消遣玩乐。
尊重是旁人的,爱慕是旁人的,她什么也得不到。
宛如上世。
裴江砚书房重地,那常年紧锁的木屉里的画卷。
美人展笑颜,如花娇艳。
施宁认出那女子。
阮今禾。
小字处写着“当日烟花满夜,而今禾如夜风,风不止,心微动。”
好一首爱恋酸诗。
施宁气极反笑,恶心至极,她捂着唇畔,险些吐出秽物。
捧着画卷的手颤的几乎拿不住。
裴江砚赶了过来,站在门口,冷眼瞧她。
良久,他叫她放了画,莫脏了画卷。
施宁气至癫狂,一把将画撕了个稀烂。
裴江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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