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宁停下脚步,与之对望。
二人明明不过步遥,却相距千里。
隔着阴阳和生死,过往如走马灯,一幕一幕放映在施宁脑海,心底汹涌随之而来,她压了压眼脸,面上已现灰白。
擦肩而过。
浅绿绣裙从眼前略过,那人没什么神采,裴江砚征愣半刻,抬脚跟了上去。
堂内施家老爷施盛祥及其夫人张氏,坐于正位,手旁则是永伯侯家儿媳罗氏。
施宁被服侍着脱了氅,露出里头嫩黄色小夹袄,脚下是浅绿绣裙,随着步伐飘飞荡漾。
见她进来,里头三人都露出笑,尤其罗氏,笑意里带着慈祥,并不似见其他小辈子女时那样仅仅妥帖体面的模样,在那之余,多了一丝,关切和亲近。
施宁朝着三人一一行礼,寻了父亲手边坐下,正与罗氏相对。
身后裴江砚也寻进来,坐在自家姨母身侧。
今天这桩事,于情于理,本不应他来,奈何母亲听闻,尤其感念,叫他无论如何也要亲自跑一趟。
母亲与姨母关系好,他不是不知,母命难违,于是过来。
再者,那日事发突然,这施家女却能一一说清病症关键,太过可疑。
礼品已经奉上,方才也已絮叨多时,一壶茶更已喝尽。
却还没唤来人,他已没了耐心。
罗氏却开了口,想要亲自向施宁道谢,然而闺中女不见外人,两位施家掌事相觑了一眼,终于开口喊人。
才有了这一出。
裴江砚习武,耳尖的厉害。
一早便听见外头传来动静,是女子的脚步,轻盈巧制,却迟迟不肯进来。
……
“施小姐,那日多亏有你,若不是你赶来救命,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罗氏站起身,走到施宁面前,伸手牵了牵施宁的手,表示感谢。
面前女子面容沉静,秀美,粉嫩的面颊上如蒙着层莹润的光,娇嫩可爱。
她偷着睨了眼自家侄儿,心中突然涌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转念,还是压了下去。
始终是出身压过一切,施家与裴府,不太相配。
施宁哪里能察觉面前人百转千回的心思,勾起一抹乖顺的笑。
“夫人不必客气,我也是误打误撞碰了巧。”
罗氏脸上的笑还没下去,本想接着话头继续感恩两句,身后声音清泠泠。
“怎么个误打误撞法?”
“府中侄儿胎病从未示人,施小姐是如何算无遗漏又如神医降世。”
“救我侄儿于水火。”
裴江砚眼神恣雎,表情又清又冷。
带了点……剑拔弩张的意味。
眼睛直勾勾盯着施宁的脸。
却没从对方脸上瞧出什么,施宁的感觉始终平淡,先前在外头遇见是,如今坐在屋中也是。
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施宁居心叵测了。
罗氏面上有些挂不住,前脚还在谢人,后脚就翻脸。
刚想开口缓和。
面前娇人儿已经开口。
“裴世子的意思,是我居心不良,多管闲事了?”
施宁作势起身,欲抬步离开。
却被罗氏拦住。
妇人陪着笑,“施小姐莫气,我那侄儿冷心惯了,同谁说话都没个好字,不管怎么说,是施小姐你救了我儿,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埋怨你。”
施宁方又落座。
这才娓娓道来。
“这事说来玄妙,赴宴前日,我于梦中梦见一子,哭闹着喊疼,诉说他的病痛,又有一白发老头为其施针疗愈,我在旁便都记了下来。”
“那日宴中,偶遇府中仆妇步态焦急,于是开口问询,只说府中小儿生病寻医,我突然想起这梦,于是斗胆说了梦里小儿病症,没成想一一相对,仆妇们不敢拖延,才拉着我过去。”
“当时事态紧急,我斗胆试了试,没成想竟真有了疗效。”
施宁定睛看着罗氏,面上真诚溢满。
“想来是我与夫人之子有缘,便有了这一遭,神仙菩萨不忍叫夫人孩儿遭难,于是托梦叫我救他,不然凭我一闺房女,如何懂得这些。”
“事态就是如此,权看夫人信不信。”
这话一出,施宁明白罗氏满腔感恩必定减半,甚至回过神来还易遭埋怨。
埋怨她竟真的敢通过一个梦境,朝不足三月小孩出手,是想出风头还是想得人情?
原先的感激将不复存在,剩下的会是后怕和庆幸。
庆幸真叫施宁瞎猫碰上死耗子治成了。
果不其然,罗氏顿时变了脸色,她想过很多种施宁能够医治的可能,却没想过仅仅是因为一个梦。
罗氏面上笑容僵住,嘴里喃了句。
“竟是个梦……”
热切陡然淡了下去,罗氏退回自己座位,沉了面孔,越想越后怕。
施宁早已料到这番。
黑白是非随己,被误解也没关系,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对于她来说,施针不是一场冒险,而是熟练于心,经过千锤百炼后必赢的结果。
所以她能够和敢于去做,可她没有办法去解释这一切。
说,怎么说。
说她上辈子早已经历一遭,说那孩子几乎是她一手灸大,亲自疗愈好的?
谁能信?
别说外人,便是自己爹娘都得以为她得了失心疯,要寻个大夫来治她。
只能将之推为怪力乱神,若是罗氏能想明白轻拿轻放,也算了了这一桩事端。
罗氏显然是信了。
“宁儿,你简直胡闹!”
听完原委,施盛祥和张氏才猛然惊觉自家女儿险些闯了个多大的祸。
这种事,旁人没有十拿九稳的手段,是断不敢上前的,而施宁,竟凭着一个梦,就敢去施针救人,还大言不惭只需半刻钟。
此刻好结果,施家和永伯侯顾家安然无恙,若是一朝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其乐融融的氛围顿时严峻。
人人沉着面孔,不知作何想法。
施宁自知理亏,站起身,朝着罗氏福了福身。
“今日夫人前来拜谢,施宁实属难堪,如今想来也着实莽撞惊险,小儿得神仙庇佑,幸免于难,夫人今日若因我的莽撞想打想骂,施宁愿意受着。”
“是施宁无礼。”
罗氏脸色泛泛,也站起身,扶了一把施宁。
她今日是来道谢,又怎么会变成兴师问罪。
但眼下那口气怄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实在不知说什么。
却有人接过话。
“施小姐倒不必自省,左右侄儿经你手救下,施小姐大恩,没齿难忘。”
话锋一转。
“只是往后,做事万不可全凭意气,易遭大祸。”
那人的声音依旧那样冷,似站于山巅的谪仙,永远俯视众生,众生永远受教。
施宁声线柔柔。
“裴世子,受教了。”
话说到这,一屋子人心照不宣。
他们要走,他们不留。
施宁代母送客,行至门前,罗氏率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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