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干涸道里连风都是硬的,裹着黄土,刮得脸颊疼。
四百余骑挤在古河道里,人马相挨,四周静得开始吓人了。
盛尧蹲在马蹄旁,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她赶紧伸手捂住马嘴。
这里只有一处相对隐蔽的凹陷,枯黄的芦苇在头顶上方几丈高的地方摇晃,宛如一排排窥伺的鬼影。
必须得动。停在这,若是后面还有追兵,或者上面有人往下扔火把滚石,这就是个现成的死人坑。
“殿下,”那个叫幸的少年,满脸泥灰,“前头探过了,这河道有个慢坡,能冲上去。但是上头雾太大,咱们的人心慌,一上去怕是要散。”
“多少人。”她听见自己声音紧张得有些尖锐,“咱们多少人?”
“后头的人跟上来了。一共四百三十骑。没有军官,最大的就是两个队率。”
四百人,一旦冲进这漫天大雾,再要是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用敌人杀,自己就能把自己跑丢了。
盛尧蹲着身子,看着手里的马鞭,又看看骑兵们鞍侧许多鲜艳的红色。
那是为了标榜精锐,特意在马鞍旁悬挂的红缨,有名目,叫做“繁缨”。
唔。不能害怕,不能害怕,这些人的性命系在她身上。
“传令。”少女站起身,压着恐惧,把手里马鞭往腰带上一别,
“把鞍子上的红缨都割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团鲜红的丝绦系在了枣红马的尾巴上,打了个死结。
“系在马尾上!”盛尧对着身后骑兵们命令道,“不管是谁,所有人都照做!”
旁边的队率——侥幸跟着冲出来的中级军官,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是何意?这有违军容……”
“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军容!”
“告诉所有人,不想死就睁大眼睛!雾里看不清旗号,就看前面的马尾巴!红缨在哪,咱们就往哪冲!”
她转过身,扫过那边上骑兵:
“行军之时,后者视前者马尾。不见红缨者,斩!前马不进致后马失途者,斩!”
队率心头一凛。这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皇太女能想出来的法子,倒像是老练的游骑才懂的土办法。
“诺!”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窸窸窣窣的解带声响成一片。
片刻之后,四百匹战马的尾巴上,都多了一抹鲜亮的红色。
“上马!”
盛尧翻身上马。队伍再次流动起来,在昏暗的河道里,这连成一线的红色,成了一条在此刻能让人心安的血脉。
没有再回望来时的枯河,带着这支只认“红缨”的残军,借着雾气的掩护,如同潜伏的长蛇,顺着土坡无声地滑出了河道。
坡顶地势略高,风吹散了些许浓雾。
盛尧在最前,幸紧随其后。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中,隐约传来金铁交鸣和模糊的喊杀声。闷闷隆隆地,好像在人脸上蒙了一层厚重的湿布。
这不是越骑主力的方向。声音更近,更加凝实。
盛尧抬手示停。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幸,自己猫着腰,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的一处土坡。
透过枯草的缝隙,她看见了。
河岸上方的一片开阔地上,影影绰绰地立着一片黑压压的军队。
对方已经停止了追击,正在整队。一面虽然在雾中看不清字迹、但明显形制巨大的黑色大旗竖在中央。
旗帜下,一圈又一圈,如同铁桶般的防御阵型。
“是‘环阵’。”
跟在她身后爬上来的队率生怕这女娃儿轻举妄动,急急与她分说,
“殿下,这是步骑混合的圆阵。外围是长牌和大盾,中间是长矛手,里面藏着弓弩。就像是个缩起来的刺猬。”
队率脸色发白,“咱们运气不好。刚才冲散的只是他们的两翼伏兵,这恐怕是敌军的中军主阵。看这规模……人数逾千。”
盛尧望向底下的阵列。
大雾帮了倒忙。此时既看不清对方具体多少人,也看不清主将是谁。
但能肯定的是,指挥这支伏兵的将领极其敏锐。他们没有急着追击溃散的越骑,稳稳地扼守住这处高地。只要守在这里,散落在滩涂上的越骑,迟早会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冲不过去。”老队率绝望地摇头,“咱们全是轻骑,手里只有战刀和弓弩。没有重骑凿阵。一旦冲上去,还没等到跟前,就会被射成筛子。就算冲到了,也撞不开那盾墙。”
“绕得过去吗?”盛尧问。
“绕不过去。”队率摇头,“这是必经之路。若是退回去,只会撞上咱们甩掉的那些散兵,到时候两头受堵,更是死路一条。”
退无可退。进,是铁桶一般的防御大阵。
盛尧沉默不语。
趴在冰冷的冻土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枯草。
不冲是死。冲也是死。
对面的中军无懈可击。它没有侧翼也没有后背,无论从哪个方向冲,面对的都是枪尖和箭雨。
盛尧咬着嘴唇,看着静止的圆环。
它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沉默而坚固。
在这里结阵……盛尧突地心里一喜,记起谢琚渡河前在山坡上前后绕行的事情。
他们在怕。主力那边大约已经冲出来了。
而大雾弥漫,他们也看不清这边到底有多少人。越骑的突围太快太猛,刚才一阵冲杀,加上现在这般安静,对方大约误以为越骑的主力就在附近,所以才不敢贸然追击,结阵自保。
那岂不是天赐的良机?对方主将就在眼皮子底下。
盛尧的王八脾气霎时间冲上来。搞个大的,她对自己说。
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在于冲击力。可一旦停下来,那就是活靶子。
冲击……连续不断的冲击……
“谁说我们要冲进去了?”
少女滑下土坡,快步抄到马前。
“太常卿那些鬼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不中则已,不复射’?”
越骑众人军旅汉子,哪能听懂这个,对视一回,比她当时还要困惑,盛尧顿时心情好些。
她想通了,就忽地轻松起来,记起那日献获礼上,一根根抽在她脸上的旒旂。
一下,又一下。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丝丝不绝,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的窒息感,让人根本无法喘息,更无法判断攻击来自何处。
还有那架四面漏风的玉路车,轮子转动的时候,就没有哪一根辐条是停下的。
“你们见过妇人的纺车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晓得这位女主帅的纺车是个什么意思。
“转起来!”
少女踮起脚,张开双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只要最小的锋矢。三个人一组!三骑为一队,一个小梭头!”
她拔出剑,在地上比划,“四百人,一百三十队。咱们不从四面八方打,也不排成一排去送死。”
她没真正指挥过骑兵,但她挨过打啊!那玉路车上的绸带,抽得人可疼了。
“咱们就打一个点!”
盛尧耐心与他们说,剑尖对着圆阵正东方的一角,
“看见那面破旗子底下的盾牌了吗?就撞那儿!”
“第一队冲上去,不论撞开没撞开,不中则……就是射完一箭,立刻向左回旋!不要恋战!不许停下!”
“第二队紧跟着冲上去!还是撞同一个地方!射完就走,向右回旋!”
“第三队接着上!第四队!第五队!”
“咱们这四百人,就要像一个转动的纺车!一辐接着一辐,一梭接着一梭,哪怕他是铁打的乌龟壳,我也要在这个点上,给他凿出一个洞来!”
队率和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在兵书上都没见过的野路子,但仔细一想,却又合乎骑兵“更战更息,利在驰逐”的精髓。
大雾之中,敌人看不清虚实。
如果真的有一支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巨轮,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同一个点……
那对于防守的一方来说,将是怎样的心理折磨?
三人一组,轻便灵活,冲得快,撤得也快。
“这……这是险招啊!”两个队率迟疑。
“我有三千越骑。”少女笑了,“我是皇太女,我说我有三千越骑,在这雾里,谁敢说我没有?”
她是最会跑的。
“行!”盛尧做了决断,扯过缰绳,“告诉兄弟们,对面人不多!也就几百个!只要冲垮了他们,咱们就能活!”
必须撒谎。在这时候,勇气比真相重要一万倍。
“咱们现在是大部队的先锋了!”少女叉着腰,将脚下的石子一踢,“把所有能弄出响动的东西都带上!先在气势上,把这群乌龟吓死!”
此种战法,极其考验骑术。但越骑最不缺的就是骑术。
“幸!”盛尧点名,“你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