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风变得文静,一驾辎车驶入司隶校尉府。
府门前车马稀疏,没了往日求官者络绎不绝的喧嚣,今日简直可以谈得上肃穆。
“……白马津事谐。”
庾澈匆匆进门,当先便道。此番换了一身素白的深衣,广袖博带,没有戴冠。
谢充显然焦躁等候已久,全不似嘉德殿上两人剑拔弩张,三步赶下两步,迎上喜道:
“先生大才。远来此处助我。”
庾澈垂着眼眸,从袖中递过一管书信。
“田氏次子田仲,亲率三千死士伏于北岸。”
这是他为谢充编织的最完美的借口。罪名顺理成章地推给岱州——自然是岱州不想割让三城,半路截杀。
庾澈犹豫:“她死了。”
谢充独眼亮起,肌肉都有些扭曲,但很快压抑住,转而道:
“老四呢?老四也死了?”
“四公子……”庾澈摇头,“或许死了,”他斟酌道,“天纵奇才。他是聪明人。”
“最好死了。”谢充扫过一眼,语气森寒,“如果不看到尸首,我不放心。”
“但先生这话说得对。聪明人。最会就是趋利避害。”
谢充冷笑一声,转过身,
“是他生错了时候。”
“早慧,近妖。若他早生十年,哪怕早生五年。我和老三,乃至老大,恐怕都要牵马坠镫。”
似乎因为弟弟死了,心情好得甚至有些多话。
“或者,他那个娘,纵是个破落户的寒门女,也好过现今。”
庾澈左右一顾,见他执意要提此事,显然梗在心中已久。
谢丞相这第二子,本应该算是正经的嫡长。全因为出生得晚些,上面多了个过继的大哥,平白无故,丢了大宗的地位。
而又比两个弟弟出生得早些,狼狈流离,赶上了谢巡军旅最苦的时候。自幼长得艰辛,战场受创,留下这一只独眼。落得性格阴沉,为人也不讨父亲喜欢。庾澈知他愤愤不平,是中都最易说得的人物。
但谢巡多年迟疑,嗣子之事举棋不定,也不曾将他从重臣位置上拿下,是否也觉得对这位嫡长子有所亏欠,却不得而知。
牵涉到谢氏族中,庾澈不好说什么,只得敷衍:
“边陲献子,既庶且幼。才华太盛,就是取死之道。他装疯,是为了活命。”
“大约是真的疯了吧。”谢充嗤笑,挥手迎他进正堂,“如今皇太女一死,老三的越骑必定背上护卫不力的罪名。”
庾澈微微垂首,跟在他身后。
“先生自入都,一直与那小丫头混在一处,很清楚。”谢充进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庾澈倒了一盏,
“不清楚,”庾澈接过酒盏,却没喝,“很不清楚。”
谢充见他神色不虞,疑道:“先生?大功告成,何故叹息?”
庾澈点头,只道:“恭喜二公子。”
谢充阴测测地打量他:“先生这身穿戴,不像来恭喜的。倒像是来奔丧的。”
“怎么?是见太子小丫头标致?庾先生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啊。”
可这素来显出清朗狂傲的青年,难得正色:
“二公子慎言。那是储君。高将军累世忠良,澈忝为幕宾,所谋者天下大势,万不敢以儿女私情亵渎君威。”
“哈!”谢充一仰头,独目眼皮抖了几抖,似乎对他的解释不甚在意,
“先生说是便是!文人嘛,总是这么多愁善感。也罢,此后寻些美人与你,这中都的佳丽,比那没长开的小丫头强多了!”
庾澈不答,只敛袖对他重复道:“恭喜二公子。”
谢充又看他一眼,枯瘦的手背到身后,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堂。
堂内空寂下来。
庾澈独自站在原地。
是储君也好,不是储君也好。倘或不在帝王家,甚或早些能在管吴山……
晚了。她死了。
“澈不能为殿下捧此金盘。”
青年笑着将酒杯中的酒酹在地上,白衣散漫,“走好。”
*
走得好不了一点。
“阿湫——!”
盛尧攥着北军箭簇,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惊得旁边幸手里提的人头都晃了两晃。
她从马上翻下来,尽量保持最具威武的仪态,但刚一落地,腿就软了一下,赶紧扶住枣红马。
前面是溃散的敌军,身后是四百多个兵士。
盛尧冲着都城的方向,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还是发自肺腑地吼了一嗓子:
“庾澈——!你大爷的——!你去死吧——!!”
众人不晓得她是怎么回事,各自疑惑地看过一回。但吼完这一嗓子,她觉得胸口舒坦多了。
转过身,再一瘸一拐地走到被绑的敌军主将面前。
“说。”
少女提着剑,神色凶狠。
“你是高家的,还是谢家的?”
那主将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但还梗着脖子:“要杀便杀!我是大成将军!岂能……”
“少废话,”盛尧道,“我还是大成太子呢。这是司州,翼州的破甲箭,我见过的。“
那被绑的主将被她噎得不轻,虽然一身狼狈,盔甲也破了几处,但确实生得一张白净面皮,即便在烂泥里滚了一圈,也没像旁边那些大头兵似的蛮劲儿。
听到盛尧问及翼州,这人冷笑一声,昂起脖子,竟然显出几分世家子的傲气来:
“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太子还是公主。要杀就杀,给个痛快!我岱州田氏,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受辱的人!”
盛尧握着剑的手僵了一下。
“谁?”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进了泥,“哪儿的鬼?”
“岱州田氏,田仲!”
青年大喝一声,怒目圆睁,“我乃州牧次子!今日败在你这女人手里,是我技不如人。但谢贼狼子野心,吞我三城,驱我百姓!”
……
谁驱你百姓了,盛尧大怒,但想想谢丞相打仗的行径,又很没有底气。被他吼了这么下,盛尧犹豫。
田仲。
岱州牧田昉的次子,号称“岱州虎驹”的田仲,那只东海老鼋的亲儿子。
她本来以为这就是谢充为了给谢绰下黑手,指使手下或者是买通响马干的黑活儿。那些箭簇是翼州的制式,多半也是谢充为了栽赃或者掩人耳目弄来的。
可现在,居然真的炸出了一条真龙……不,真王八。
也是,一般的响马,即便设伏,怎么能干的掉越骑。
但是,“你爹是疯了吗?”
盛尧惊叹,“我是去‘抚奖’的!又不是去打仗的!他杀我做什么?”
“抚奖?”田仲冷笑,“带着三千骑来抚奖?到了平原津,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刀架在乃父脖子上了?!”
“闭嘴!”
盛尧烦躁地打断,脑子里乱哄哄的。田仲是死是活她现在不关心,政治上的弯弯绕她现在也没力气去想。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田仲是主力。这里是包围圈。那张楙那边呢?大部队那边呢?
“我问你!”
盛尧一把揪住田仲的领甲,把这个比她壮实得多的汉子硬生生拽得踉跄了一下。
少女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糊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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