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琚颇有些惊诧。阿摇做了这些时日的皇女,总归是他去逗弄她。亲吻她也好,抱着她也罢,多半是他做的。
可这时候盛尧将他抱得很紧,哭得浑身都在抖。
也并不只是为了越地美人而哭。
她想起了母亲。
曾经也是端庄温婉的郡王妃子,随着父亲一朝登基,反倒锁进了别苑。
外祖家,显赫一时的陈氏,在父亲登基后的三年里,教谢相遣得零落殆尽。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
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床单,不敢大声叫她的名字,一遍遍无声地张嘴。
“别哭。”
谢琚手足无措,声音发紧,“我又没死。”
“那是你娘……呜……也是我娘……”盛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晓得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这世道……谢丞相……呜呜……把人都逼疯了……”
谢琚:“……”
还能骂他爹骂得这么顺口,还记得他爹是丞相。但哭声实在是太凄厉,听得人心里惆怅,再哭下去,外头的亲卫都要冲进来了。
“别哭了。”
谢琚反反复复,终于迟疑着,在她颤抖的脊背上轻拍一下。
“阿摇,别哭了。”
“我不!”盛尧大怒,眼泪登时多掉了几滴,“我难受!我就是要哭!”
说来也是奇怪,太庙那日生死一线,却也不曾这般哭泣,此刻她越哭越凶,声音打颤,就好像非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这身躯紧紧贴着他,宛如春日的薄绡,一层层把他缠住。
青年叹口气,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顺着那有些搅扰凌乱的长发滑落。
世上的道理讲不通,兵法计谋也用不上。面对这诚挚的悲伤,中都麒麟束手无策。
又或许是早就蓄谋已久。
“阿摇。”
盛尧还在抽噎,下巴忽然被人轻轻托起。
昳丽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不等她抽泣一声,那温热、柔软的触碰,便覆上了她的唇。
呜咽都被堵了回去。绵密,温柔。
他含着她的唇,并不急着深入,宛如要饮尽她所有的眼泪,把那些苦涩绝望的东西全都勾连迁出。
舌尖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咸的,涩的。
谢琚没有闭眼,这极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尾因为情动或是别的什么,泛起几番薄红。
他松开她,稍微退开一点点距离,鼻尖几乎对着她的鼻尖。
“还哭吗?”
盛尧张着嘴,有些对付不得这般的温柔。
“不……不哭了……”
话音未落,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了些。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紧她的腰,将两人的身体毫无罅隙地贴合在一起。
呼吸交缠,体温互渡。
衣服有些过于轻巧,帐中火又烧得太暖了。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战鼓还要急促剧烈。
咚、咚、咚。
盛尧觉得自己似乎是一个被扔进温水里的泥人,正在飞快地融化。
可以吗?
我是主君。盛尧迷迷糊糊地想。主君想要什么,就可以要什么。
重心蓦然失衡。
谢琚本就半跪半坐在茵席上,被她这突地的一扑,上身便向后倒去。
跌撞进身后的羊毛锦茵,发冠歪斜,黑鸦鸦的长发流荡铺陈。
盛尧擦一下眼睛,“我不做被换走的美人。”
“得把……”抽抽一声,
“……美人抢回来。”
少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心口。
血液逆流,全部冲向不该冲的地方。
谢琚自问是个正常的男人。一瞬间,心爱的姑娘这般赤诚的投怀送抱,哪怕存着多少筹谋城府,也都变得不堪一击。
手已经抬了起来,想要按住她的后腰,想要将她嵌合,想要,想要。
身上的少女还在俯身,那样热情,宛如灼人的火焰,打算继续刚才那个未完的吻,或者做点更过分的事情。
她不懂。她或许藐视利害。只是觉得喜欢,觉得自己要去试上一试。
可是他懂——事情即将脱离掌控。
“不行!”
谢琚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霎时间就后悔了,用多了力气,捏得她有些疼,她嘶地一闭眼。
“起来!”
盛尧迷茫:“怎么了?你不……”
“我说不行!”
谢琚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她从身上推了下去。
这一下推得很重,盛尧猝不及防,跌坐在一旁,有些发懵地仰头看着他。
谢琚从地上起身,袍袖一拂。
叮铃!
腕间的铜铃震荡,青珊瑚坠因为这般剧烈的不安定,几乎要甩飞出去。发丝凌乱。
“盛尧!”他厉声道。
盛尧立时就明白了,确实,这般暧昧的皇后名头,简直是个笑话。
天下纷乱如此,主君万不应以一己私欲去压迫重臣。尤其是……对待这个为了她,不惜阵前夺权、背负骂名的青年。
“……对不住。”
“我很是不该,”少女垂着脑袋,尴尬得语无伦次,“之前说好的,要待你如国士。刚才……刚才是我想岔了。我以为……”
说不出口,说出来岂不是真把人家当面首了,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
谢琚大怒。
这傻兔子难道看不出来,刚刚明明他也差点就没忍住,想要把她怎么样吗?如果不是一丁点儿尚存的理智告诉他局势有多危险,此刻这地上早就不可收拾了。
谢琚俯身靠近她低着的头,很是无奈。可这番无奈,又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利害、见不得光的欲念,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殿下言重。”
谢琚将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外袍复又整理,把她也散乱的长发一束。
“殿下既然记得承诺,那是……天下之幸。”
他半抱半扶地将她拉起来,擦拭一下她红通通的眼睛。
叮铃。
“那么,明日军议……”他说,“便试试看吧。”
盛尧问他:“试什么?”
谢琚牵帘出帐,回头道:“试着做个主君。”
*
盛尧当晚不曾明白,好在迷糊不多久,这事儿便到了她不得不正视的境地。
帅帐有巨大的羊皮舆图悬挂,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圈点过三座城池的位置。
平原、阳邑、临墉。一副品字形的铁锁。
谢承端坐帅案,两旁分列七八位军司马与幕僚,个个神情肃穆,更有几个眼神不住地往左下首飘:皇太女与谢四公子,鲜少一齐干预军议。
“借兵?”谢承道,“季玉,你越骑部下尚有两千余人,加上收拢的散卒,也不算少。为何还要动我中军?”
谢琚难得穿着甲胄:“越骑是轻骑,利在野战奔袭,不利攻坚。”
帐下犹疑,不好指斥谢府公子,但军法毕竟死生大事,幕僚列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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