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这般平静地过了近一个月。
叶英在相府住着,起初那份因记忆全无和环境陌生而生的些许飘忽感,便渐渐被一种安稳的日常所取代。
他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这片小小的庭院,竟也成了他茫茫迷雾中一处清晰可触的落脚点。
这份安稳,大半却也源于林芊雅细致入微的照料。她似乎将他的一切都放在了心上,安排得妥妥帖帖,从无半点疏漏。
晨起时,外间小几上总有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不烫不凉,刚好润喉。他虽未说过,但她似乎却记得他醒来总要先饮些水的习惯。
用膳时,桌上菜色日日变换,但他若是对哪道菜多动了一筷子,或只是目光停留得稍久些,下一餐那道菜便会多出现在他面前,分量也足些。
他习惯几时起身,几时静坐,偏好什么茶水温热,甚至换洗衣物的熏香用哪种淡雅的气息,她都一一留意,不着痕迹地调整到最令他舒适的状态。
这种被默默放在心尖上惦念、周全呵护的感觉,让叶英心里时常泛起暖意。
他即便记不清从前,但某些身体的本能和残留的感觉告诉他,自己过去家境应当不差,起居也是有人伺候的。
刚醒来在济世堂,以及初入相府时,他对丫鬟仆役的靠近,身体会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僵硬,那是一种对“被伺候”状态既熟悉却又带着疏离的警觉,他偶尔也便会感到一丝本能的不适应。
可那时的“伺候”,与如今林芊雅给予的,却又截然不同。那更像是一种基于职责或银钱的照看,规整却隔着距离。
而眼下这些,是妻子基于“在意”本身所做的、自然而然的关切,细微之处才透着全心全意的爱护。这份区别,他虽不善言辞,心里却清明如镜。
相府里的日子大体是平静的。
丫鬟仆妇们见他们夫妇同行,常在不远处挤在一起低笑,目光善意又带着对新婚燕尔的欣羡。就连之前提及的南安王府,或是朝中与林承泽不睦的政敌,这月余也未见有什么动作。
林承泽每日按部就班上朝下朝,京城里的风浪,隔着相府高墙,似乎变得有些遥远,甚至有些儿戏。
林芊雅对此闲暇时还曾对叶英浅笑道: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更何况我们如今也不常出门,外头再闹,一时半刻却也扰不到眼前来了。”
她如今的活动,多半也在这府邸之内。
如今常登门的,除了必要的家下管事回话,便只有如薛娘子这般与林芊雅有生意往来的女眷,或是各处铺子的掌柜前来对账。
林芊雅处理这些事务很有章法,每日约莫耗费个把时辰,便能料理清楚。余下的时间,她的心思便大多落在了叶英身上。
就连给他添置衣物这类事,她也考虑得极周全。
并未随意去外头成衣铺子购买,而是请了京中手艺最好的绣娘到府里来,当着他的面,仔仔细细地量了尺寸。
料子是她亲自挑选的,多是素雅的绫、罗、细棉,颜色也偏青、白、月白、浅灰之类,质地柔软透气,剪裁合体却不过分紧绷,样式简洁大方,正是她一贯偏好的清雅风格。
叶英对穿什么其实并不太挑剔,给他什么便穿什么。只是偶尔,手指抚过那些细腻却素净的衣料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模糊的异样感,仿佛记忆深处,自己惯常的衣着应当更鲜明华美一些?那感觉一闪即逝,抓不住具体形貌,只留下一点关于“珠光宝气”的朦胧印象。
林芊雅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
有一回,她拿着新做好的外衫在他身上比量时,忽然抬眼看了看他,轻声说:
“夫君从前那身衣裳……料子和绣工都极贵重,想来日常用度也是不差的。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
“那样的穿戴,在京城里太扎眼了,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外头有些人,眼皮子浅,若见你骤然穿得那般华贵,怕是要说些不中听的闲话,平白惹你心烦。”
她没明说“不中听的闲话”是什么,但叶英听懂了。无非是些“倚靠岳家”、“被妻子豢养”之类的鄙薄之语。她自己或许不在乎外人如何议论林家,却不愿他因这些无谓之事承受半点非议。
叶英看着她眼中那点清晰的在意,心下微软。他本就不在意旁人眼光,更不在意穿戴如何,但这是她的心意,是她细细思量后认为对他最好的安排。他便点了点头,只说了句:
“你安排便是。”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接受。
这些日常琐碎,于他而言都算不得什么。他真正搁在心上时常惦记的,是林芊雅的身体。
她底子实在太弱了。这才刚入秋不久,七月中的天气,早晚已有些微凉,她便比旁人更易受风着凉。
这日清晨,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观澜院侧那片小小的竹林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倒也别有韵致。
因着雨天想着院中的海棠应当也被打落了,叶英便未去院中练剑观花。他醒来时,帐内光线晦暗,身侧的人还依旧安静地睡着。
往常这个时候,林芊雅也该醒了。她虽爱赖床,但因着要喝那定时的汤药,总也不会晚过辰时。且两人成亲已月余,昨夜雨声扰人,又兼她近来精神尚可,两人便未曾亲密,只是相拥而眠。
此刻,她穿着一身玉粉色的软绸寝衣,偎在他身侧,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睡得正沉。两人衣料皆是光滑的丝绸,被褥也蓬松柔软,拥着她入睡总是一夜安眠的。
叶英原想着雨天不便外出,正好留在房里多陪陪她。他侧过身,仔细端详她的睡颜,却见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心微微蹙着,呼吸似乎也比平日略重一些。
他心头莫名一紧,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触手便是一片滚烫。
发烧了。
叶英心头一紧,立刻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便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唤了外间值守的春华,让她速去请大夫。动作虽轻却带着明显的急迫。
他的声音却也惊动了床上的林芊雅。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也昏沉沉的,眨了眨眼,才看清叶英已起身正吩咐丫鬟。想坐起来,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春华应了声,匆忙去了。
秋月已打了温水进来,绞了帕子。
叶英接过回到床边,扶着林芊雅靠坐起来,将凉帕子敷在她额上。
林芊雅这才完全清醒,意识到自己又病了。她看着叶英微蹙的眉头和眼中的关切,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因发热而有些沙哑绵软:
“夫君别担心……我没事的,老毛病了……就是不小心着了点凉,喝几天药就好。”
她说着,还想证明自己无碍似的,抬手想去接秋月递过来的温水杯,指尖却有些发颤。
叶英没说话,只默默接过杯子凑到她唇边,喂她小口喝了点水。
不多时,大夫来了,诊脉后说是换季感染了风寒,又兼体质虚亏,需得好生静养服药。
春华送大夫出去时,在门边压低声音对叶英道:
“姑爷别太忧心了,小姐自小便是如此,天气稍一变幻,或是不小心吹了风,便容易如此。奴婢们都惯了,小心伺候着,按时喝药,将养几日便能缓过来。”
叶英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床榻上。
林芊雅已被扶着重新靠坐在床头,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因发热她脸颊绯红,嘴唇有些干,长发也未绾柔顺地披在肩头,更显得人苍白脆弱。见叶英看过来,她又努力笑了笑,想让他安心。
丫鬟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浓重的苦涩气味瞬间弥漫在室内。
林芊雅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即又松开,伸手想去接药碗。
“等等。”叶英忽然开口。他转身对屋里伺候的春华和另一个丫鬟道:“这里我来,你们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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